布兰德利港的上空,猩红与暗紫交织的天幕逐渐褪去,血月的光芒黯淡,渐渐露出点点星光。克拉诺斯之树的暗红巨眼在封印术的缠绕下重新闭合,树干的扭曲枝桠如枯木般萎缩,化作黑灰随风飘散。
银色巨龙仰天长吟,龙翼掀起的飓风吹散了残馀的魔力雾气。鳞片在星光下闪铄如银河,庞大的身躯缓缓盘旋下降,优雅而威严。
露妮缇落地,龙爪踏碎地面的黑色淤泥。
银白骑士轻跃而下,将怀中的狐娘法师交给了雪焰。
雪焰接过姐姐,感受到她微凉的体温。
她低头打量雪汐,确认姐姐只是魔力透支而无性命之忧后,目光转向沉恩,以及他身后的那头银色巨龙。
“沉恩?”
被银盔遮挡面目的银白骑士点点头。
听到这个名字,同时惊讶的,还有一旁刚刚被雪焰搀扶起来站稳的艾莉尔。
她有点难以置信
这位骑士是沉恩?
艾莉尔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见面。
沉恩让龙魂之力所幻化的头盔暂时消失,露出面目来对两人笑了笑。
某种意义上来说,刚才也算是他救了自己。
在雪汐魔力不支,从天空中落下的那一瞬,那些魔树的树须又开始对她进行攻击,如果不是沉恩及时赶到,用银色龙焰烧毁那些树须她现在估计已经面临了性命之忧
很奇怪
明明应该是感情十分相近的两人。
此刻
艾莉尔却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道深深的、宛若陌生人一般的沟壑。
雪焰狐疑地开始打量沉恩:“之前保护克莱斯特领的那个家伙,自称亚瑟”的家伙,也是你吧?”
沉恩笑了笑,“抱歉,雪焰老师,瞒了你这么久。”
“你隐藏身份做什么?”
“因为这都是必要之举。”
雪焰看向沉恩身后威风凛凛的银色巨龙,注意到她那威严神圣的眼睛、面孔,观察到她庞大的龙躯、翅膀,以及尾巴,实在是忍不住感慨:“想不到只隔了这么短的时间,露妮缇都长这么大了,是吃的太多,还是说龙长的本来就很快?”
“两者都有吧。”
沉恩摸了摸露妮缇主动探下来的脑袋。
同时,露妮缇银色的龙瞳与艾莉尔进行对视,莫明其妙地哼了一下气。
艾莉尔想去摸一下这头龙。
可露妮缇似乎不愿意,直接昂起了脑袋。
“她认识我?”艾莉尔更加疑惑。
“啊,我和露妮缇经常说起你,也算是认识。”
“这样啊怎么看起来她好象不是很喜欢我的样子。”
“呃露妮缇应该比较认生吧?”
闲聊结束,雪焰也问起有关克拉诺斯的事情来,还有沉恩手里的那块黑色宝石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遏制对方的力量,将对方重新封印回去。
沉恩主动将那黑色宝石展现在手中:“这是兰”的宝石。”
“人类或者应该说所有类人生物、生灵的第一位贤者?”
“对,”沉恩回答,低头看向手中的宝石,“这黑色石头就是当初贤者兰用来完善四柱神封印的原初宝石,和那王国王宫里的四枚原初元素宝石,是同源。”
“这么好的东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我和露妮缇去无尽之海周围玩耍,偶然进入了一座全是龙鳞石的岛,进去之后,偶然发现的。”
“偶然?”
比起雪焰,艾莉尔对于魔族,所知道的信息要更多一些,她好奇地问:“魔族的投影为何如此强大?教廷的记载中,魔柱神从未真正降临过”
沉恩的眼神一沉,知道艾莉尔在询问,为什么这次克拉诺斯的降临,与原本《魔典》中的剧情,截然不同。
他脑海中回响起克拉诺斯消散前的那句“是你么兰?”
沉恩语气低沉地回答道:“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克拉诺斯的投影或许只是开始,其他魔族可能也在蠢蠢欲动。”
“无法控制了?”
“恩,应该是这样,近年来各种邪教层出不穷,流窜在各国之间,也是这个原因。”
“看来不只是魔女教魔族,也成了一种威胁。”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查尔斯公爵带领保卫完海港的黑岩卫赶到了。
“雪焰老师。”
“恩?”
“等会儿他们来了之后,问我是谁,你就回答亚瑟,巨龙教派的领袖,亚瑟。”
“亚瑟是么。”
“对。”
“可以。”
”
沉恩不是很方便久留,在与雪焰艾莉尔说了几句之后,便坐上露妮缇,翱翔至天空,在五十卫兵与市民的瞩目之中,消失在了夜空之上。
查尔斯公爵率领黑岩卫匆匆赶至,盔甲在星光下闪着冷光。他翻身下马,快步走来,目光扫过废墟,带着几分凝重。
黑岩卫的五十名卫兵迅速散开,救援周围一些看起来还有气息的市民。
查尔斯公爵的目光落在雪焰与艾莉尔身上,注意到雪焰怀中的雪汐,眉头微皱。
“雪焰阁下,艾莉尔圣女,雪汐阁下她”
查尔斯的声音透着关切,但很快被远处的市民呼喊打断。人群中,幸存者仍在低语“龙骑士”“救世主”,目光追随银龙消失的方向,带着敬畏与希望。
雪焰轻轻拍了拍怀里雪汐的背,示意她无碍,随后抬头看向查尔斯,语气平静:“姐姐只是魔力透支,休息几日便好。公爵大人,您来得正好,这下烂摊子可得您来收拾了。”
查尔斯叹口气,“一切都交给国王陛下来评判,我会接受陛下的处罚。”
他目光却转向夜空,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方才那位银白骑士骑乘银龙,封印魔神投影,手段非凡。他究竟是何人?雷瑟兰从未听说有如此人物。”
雪焰闻言,折扇一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故作疑惑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银白骑士?哦,公爵大人,您说那位英雄啊?我也不甚清楚,只听他自称亚瑟”
“巨龙教派的领袖,亚瑟。”
她刻意拖长尾音,嘴角微微上扬,掩饰住笑意。
“亚瑟?巨龙教派?”查尔斯皱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怎么象是听过这个名字?莫非过去克莱斯特领的那位亚瑟”
也是他?”
雪焰耸了耸肩,折扇再次展开,遮住半张脸:“谁知道呢?或许是同一个人,或许只是巧合。”
“没想到他驯服一头恶龙如果能再见上他一面的话,我不,应该说是整个布兰德利以及布兰德利港,都会感谢他的存在!王国王室也会记下他的恩情!”
雪焰收起折扇,严肃起来:“公爵大人,经历此次事件,不论你在国王面前受到了何种惩罚,我希望你今后多多管辖周边的邪教势力,以防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
查尔斯想起了他的弟弟,以及那个自幼不能行走,却又天资聪颖的小儿子兰斯,心中一阵惋惜,“这是自然。”
“多的我也就不说了。我只能告诉你小心魔族,近年来魔族封印松动的地方越来越多,恐怕这世界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一次大乱啊。”
雪焰抬头,看向了繁星点缀的夜空。
与此同时,夜空深处,银龙露妮缇的鳞光一闪而逝。沉恩坐在龙背上,低头凝视手中的黑色宝石,克拉诺斯的那句“是你么兰?”仍在耳边回响。
他轻抚露妮缇的鳞片,低声道:“露妮缇,你觉得我是贤者转世么?”
“啾!”
露妮缇的意思是:我觉得是!
沉恩笑了笑:“可我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丁点符合贤者的东西。”
“啾啾!”
(沉恩做的东西很好吃!)
“这也算贤者?”
“啾啾啾!”
(虽然本龙已经记不清了,可是脑子里有一段很远古很远古的记忆告诉她,在过去,有一位和龙族交好的人类,就会做很多很多巨龙喜欢吃的食物!)
沉恩好奇:“你的意思是,我就象是那个人?”
“啾!”
沉恩没忍住又摸摸露妮缇的脑袋。
真是头好龙啊。
都开始会安慰人了。
“露妮缇想不想去一个随时可以吃到大量牛羊肉的地方?”
“啾啾!”露妮缇兴奋起来,差点没飞稳,把沉恩给摔下去。
“别急,再过一段时间你就可以过去了。到时候你会被无数人类敬仰,会被他们尊崇为圣龙,给你献上数之不尽的财宝和食物。”
“哈哈,兴奋起来了是吧?不过接下来我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露妮缇你的力量,否则艾莉尔、莉莉安,雷瑟兰,甚至整个世界都会有危险。
“我从来都不想做什么救世主,只是我很想保护我身边的人。”
露妮缇低鸣一声,龙瞳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星光下,银龙划破夜空,留下一道银色的轨迹。
“姐姐姐姐呜呜呜,村子村子被毁了!”
“别、别哭!雪尘,雪尘呢?”
“雪尘他他不见了!姐姐!”
烈火在熊熊燃烧,密林之中里啪啦的声音响个不停。
人类士兵似在远处狂欢,马蹄仍在耳背后方响起,无数族人被抓,在笼子里面哭泣、哀嚎、愤怒
但都无济于事。
为逃避人类的追捕,两个小狐娘只能将弟弟藏在树洞之中。
在饥寒交迫的雪夜里躲藏一夜,回到树洞的时候,两个小狐娘只看到一个被群狼啃食剩下的残破手臂。
在那上方,还有姐妹俩过去给弟弟编制的花瓣手环
滴答、滴答
下雨了。
眼泪也象是雨一般,持续不断地从眼框中流露出来
自己怎么又梦到了过去?
雪汐蹙了蹙眉,强忍着浑身的疼痛,从床上坐起。
她下意识地顺着光亮朝窗外看去,发现雨水相当柔和,已经不是几日前那恐怖般的狂风骤雨。
她还看到许多市民在雨中扛着木头、石块,似是在修缮房屋。
“恩?姐姐醒了?”
雪焰扭头,发现是雪焰在一旁的书桌上写什么东西。
那这里大概是布兰德利港的旅店了。
“我睡了多久?”
“一个星期吧,自姐姐你被沉恩那小子救了之后。”
“沉恩呢?”
“现在?现在大概是在帮布兰德利港的市民修房子吧,你昏迷发烧的这几天,那小子可没少来看姐姐你哟~”
“是么”
雪汐注意到雪焰笑着指了指她的额头,才发现一张白色的毛巾滑落到了手中。
脑海里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突然抱住她,将她救下的银白骑士
雪焰继续埋头写什么东西,“姐姐做噩梦了?”
“算是吧。”
“八成是又梦到雪尘了,对吧?”
”
”雪汐低头,没有回应。
雪焰停下手中的笔,来到雪汐的身边坐下,脸色无比认真地说道:“姐姐,那不是我们的错,更不是你的错。”
“可我
”
“姐姐,你还没发现么,你已经累了足足三百年了。难道这三百年的拼命,还不够你走出过去?”
66
”
雪汐看向了自己的双手,手似乎是因为体内魔力回路的严重透支,而开始发颤发抖。
“一个星期前,在那颗魔树前也是,姐姐你近乎是发了疯一样的拼命。可这里是王国,是布兰德利港,你身后站着的也不是雪尘、不是我们的村子,为什么要这样?”
“我身体怎么了?”
“还能怎么,姐姐你在压制中透支太严重,导致回路出现了损伤呗。现在的姐姐肯定不能发挥原有的实力。”
“又变弱了么。”
雪焰又认真起来,盯着雪汐的眼睛道:“姐姐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要那样?”
“6
”
雪汐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想起了当时那种魔力被压制到极限的感觉,她有些颤斗地说:“大概大概是那种无力感,又让我想起过去了吧。”
雪焰叹口气:“姐姐,你果然还是这样。”
“这有什么不对么?”
“你太累了!姐姐!我这件事都提了至少一百年了!姐姐你还没发现么,你太拼命,太累了,做什么时候都是绝对专注无论是那次在腐渊,还是这次对抗魔神的力量。
“而且姐姐你从来都是限制你作为狐人的本性
“哪怕,哪怕你就放纵一点点自己也好呢?”
“6
”
听了妹妹的话
雪汐大概明白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自己对自己施加的压力太多太大。
一直都在把自己往死里逼。
一直学习魔法,一直学习一直学习,一旦出现什么有需要她的地方。
她就会不顾一切地拼死保护,直至忘记一切。
在这种状态下,或许死,是一种解脱吧?
当时魔力透支,倒在魔神投影下的时候,她也的确有这种感觉。
就好象一切都放下了。
一切都可以烟消云散一般的轻松。
雪焰叹口气:“姐姐的问题还是出自于姐姐你的自尊心太重!明明你也有我可以依靠的嘛”
雪汐哼着气说:“说什么呢,作为你的姐姐,为什么要依靠你这个妹妹?”
“姐姐!”
“我成为大法师可比你早一百多年,你可没资格说我!”
“那姐姐,你想一下,想一下这几百年里,你有没有放松的时间。我不劝姐姐你太多,你只要去想这件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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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自己感到放松的时间?
雪汐回忆了一下。
好象没有吧,这几百年里不都是学魔法、看魔法书?
除了
九年前,第一次收学生的时候。
教他学魔法、帮他洗澡,抱他坐在自己怀里,听自己说故事。
这学生也不是没有讨厌的地方,就是他总想摸自己的尾巴,真是不敬
还有那一次在腐渊,他背着魔力透支的自己,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给自己找救治的药
一晃眼,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雪汐摸向自己耳朵上的耳坠,确认它还在之后,心里莫名放松。
雪汐翻身下床,穿上衣服,系上法袍斗篷。
“恩?姐姐你要干嘛去?外面下雨,尾巴要被打湿,而且你还没恢复。”
“按你说的,散散心去。”
雪汐动作雷厉风行。
还没等阻止,雪焰便听到了旅店楼下房门被打开之后的风铃丁铃声。
雪汐冒着雨,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快步渐行渐远。
雪焰趴在了窗边,看向雨中街道姐姐的娇小影子,右手托脸,一副幽怨的表情:“散心?姐姐也真是,一点都不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