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静室”内的空气，直到林恩在赛拉和莉亚娜医师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内核区，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然而，那份劫后馀生的死寂与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久久不散。仪器过载的焦糊味，混合着林恩身上淡淡的血腥和治疔药剂的气息，构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背景。
林恩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深处，除了疲惫，更沉淀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锐利。仿佛刚刚从炼狱之火中淬炼而出的剑胚，纵然伤痕累累，其锋芒已内蕴。他拒绝了立刻去医疗中心深度治疔的建议，坚持先来到外间的指挥分析区。
微光、杰克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林恩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都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丝毫未减。
“院长……”杰克欲言又止，目光瞥向旁边监测屏幕上，那已然“沉寂”、甚至显得有几分“萎靡”的“噬渊回响”波形曲线，以及另一块屏幕上，记录下的、刚刚那惊心动魄的能量与信息冲击峰值。
“我没事。先处理数据。”林恩在一张座椅上坐下，示意赛拉简单处理一下他脸上和手上的血迹，目光则投向主屏幕。“分析结果，优先。”
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专业冷静：“‘回响’的异常爆发持续了十七秒。峰值信息流强度，超过我们之前任何记录的八千倍。信息结构极度混乱加密，但内核特征可辨识——是一种高强度的、主动的、指向性极强的‘规则共鸣呼唤’与‘高维信息上载’。目标方向锁定为主裂隙局域。在爆发最后阶段，‘回响’与外界的信息交互信道，被一股外来的、强大的、带有‘星辉’和‘秩序镇压’特征的规则力量强行切断。来源确认为‘星炬灵’。”
“信息上载的内容？”林恩问。
“无法完全破译。但其信息流中，反复强化了数个‘关键标识’。”杰克调出频谱分析图，几个被高亮标记的能量特征峰在屏幕上跳动，“第一个标识，与您灵魂中独特的‘法则和声’特征——尤其是刚刚突破的、包含‘驱逐’法则的‘动态和声’特征——吻合度超过99。第二个标识，与您之前在正面战场留下的‘织法’印记——即重创‘噬渊巨构体’时留下的规则痕迹——存在高度关联性。第三个标识……较为模糊，但似乎指向‘星辉之心’本身某种更高阶的、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本源特质。第四个标识，是强烈的‘威胁’与‘高价值目标’标记。”
“也就是说，‘它’不仅确认了我的身份——‘织法者’，而且，还重点记录了我新掌握的力量特性，以及……‘星辉之心’的某些深层秘密？”林恩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是的。”杰克沉重地点头，“而且，从信息流的强度和结构看，这次‘上载’的优先级和完整性，远超k-73陷阱可能捕捉到的任何信息。如果说之前我们只是被标记，那么现在……我们的‘文档’，恐怕已经在‘噬渊’深处的某个‘数据库’里，被重点标注，甚至可能被更高层级的存在‘审阅’过了。”
“那道‘注视’……”艾薇儿心有馀悸地开口，她的感知最为敏锐，受到的冲击也最大，“冰冷，虚无，庞大到无法理解……而且，带着一种纯粹的、对‘秩序’的……‘探究欲’和‘占有欲’。它不是愤怒，更象是……研究者看到珍贵实验样本的眼神。”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星炬灵的干涉呢？详细情况。”林恩转向微光。
“星炬灵的响应速度远超预期，干涉力度也前所未有。”微光调出另一组数据，显示着“星穹号”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在‘回响’爆发后的第三秒，星炬灵就通过协议信道，传来最高级别的警报。第五秒，其内核能量读数瞬间飙升，一股极其凝聚的‘秩序镇压’之力被释放。这股力量并非简单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高度复杂的、针对‘高维信息连接’与‘规则侵蚀信道’的‘法则性切断’与‘反溯净化’。它精准地定位了‘回响’与‘深处’的连接点，将其强行‘掐断’，并留下了一层强大的‘秩序屏障’，暂时封堵了那个‘连接埠’。这也是为什么‘回响’现在显得如此‘沉寂’，因为它与外界的‘主动连接’能力，被暂时封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种干涉对星炬灵本身的消耗也极大。，并且内核温度一度超标，有轻微的能量结构不稳定迹象。杰克正在通过协议信道发送温和的稳定指令。另外……”微光顿了一下，看向林恩，“星炬灵在完成干涉后，向我们发送了一段极其简短的、加密等级更高的信息流，只有您有权限译码。”
林恩心中一动。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通过灵魂深处与“星辉之心”、以及与“星炬灵”的链接，去感知那段信息。
没有复杂的意念，只有几个极其古老、极其简洁的星辉符文意象，伴随着一股沉重、悲怆、却又隐含一丝决绝意志的“感觉”。
符文意象翻译过来，大意是：“深黯注视……古老之敌……星辉道标……守护与……警示……”
“感觉”则更加模糊，包含“危险加剧”、“时间紧迫”、“传承共鸣”、“查找……钥匙”等碎片信息。
“深黯注视……古老之敌……”林恩喃喃重复，睁开眼睛。这印证了他的猜测，也带来了更多疑问。星辉文明，似乎与“噬渊”并非第一次接触？星炬灵称其为“古老之敌”？“星辉道标”是指自己，还是“星辉之心”？“钥匙”又是什么？
“院长，还有这个。”赛拉轻声开口，指向林恩的胸口。在他心脏映射的位置，衣袍之下，隐隐透出一抹极其微弱、却温润纯净的银蓝色光晕，型状似乎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不断缓缓旋转的星云印记。
林恩低头，轻轻拉开衣襟。果然，在他胸口皮肤上，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光的银蓝色印记。印记的形态，与“星辉之心”内部的星云，以及“星炬”内核的某些古老符文，都有着奇妙的相似之处，但又更加简洁、凝练。它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恒久、稳固、仿佛与他的灵魂和生命本源融为一体的感觉。
“这是……星炬灵最后那股力量留下的？”影梭也注意到了。
“是‘星辉烙印’。”莉亚娜医师走上前，用诊断水晶仔细扫描，脸上露出惊奇之色，“不是伤口，也不是简单的能量残留。它似乎是一种……基于‘星辉’本源法则的、深层次的‘共鸣印记’或‘强化链接’。我能感觉到，它正在极其缓慢地、自发地从虚空中汲取某种极其稀薄的、与‘星辉’同源的‘秩序’能量，滋养您的身体和灵魂，对您之前的伤势恢复有加速效果。而且，它似乎与您灵魂中的‘法则和声’，以及‘星辉之心’，产生着某种良性的、更深层的共鸣。”
“星辉烙印……”林恩抚摸着胸口那温热的印记，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与“星辉之心”的联系，似乎通过这个印记，变得更加紧密、更加“通透”了。甚至，对遥远“星炬灵”的存在，也多了一丝更加清淅、更加“亲切”的感应。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助力，无论是恢复、修炼，还是未来可能动用“星炬”的力量。
“福祸相依。”林恩低声总结。被“深黯”注视，危机指数飙升；但获得了“星辉烙印”，与传承内核的联系加深，也得到了“星炬灵”更明确的“认可”与“支持”。
就在这时，林恩手腕上代表最高权限的徽章急促闪铄，安瑟伦·观星者的声音直接传入他脑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疲惫？：“林恩，情况我已基本了解。立刻来我处。有些事，需要你知道，也需要你……做出选择。”
“我立刻过去。”林恩回复。他看向团队成员，“微光，继续主持对‘回响’后续状态和‘星辉烙印’的研究，与杰克、赛拉、莉亚娜医师密切合作。影梭，艾薇儿，‘星火’小队进入特级待命，加强驻地及实验室外围警戒。我回来之前，非紧急事务，由微光决断。”
“是！”
在赛拉的坚持下，林恩服用了一支高效营养剂和稳定药剂，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巫师袍，掩盖了胸口的微光，这才在两名“星火”小队成员的护送下，前往“了望塔”内核。
再次踏入那片星空流转的球形空间，林恩发现，安瑟伦·观星者并非独自一人。铁砧也在，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冷硬，看到林恩时，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敬意？雷刃这次不在。
“坐。”安瑟伦示意，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些许，眼中有深深的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如星空。“你的情况，了望塔的最高级别监测数组，捕捉到了部分馀波。结合你团队提交的初步报告，以及……星炬的异常反应，我们已经拼凑出了大致图景。”
他挥手，星图变幻，显示的不再是外部战场，而是无数道交织的、代表着不同规则与信息流动的、复杂到极点的能量轨迹线，其中一道粗大、冰冷、充满恶意的暗红色轨迹，与一道相对纤细、却坚韧、闪铄着星辉的银色轨迹，在某个点剧烈碰撞、纠缠，然后被一股更庞大、更凝实的银蓝色力量强行隔开。
“你灵魂中的‘逆痕’，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它不仅是一个标记，更是一个潜在的、可以被远程‘激活’的‘高维信标’。”安瑟伦的声音低沉，“这次‘回响’爆发，是‘噬渊’深处，某个至少是‘领主’级，甚至可能是更高位阶的存在，主动进行的‘深度扫描’和‘信息抓取’。目标是——你，以及与你深度绑定的‘星辉之心’所代表的、某种特定的、高价值的‘秩序’法则。”
艾莉丝接口，语气冷冽：“这意味着，你已经被置于对方战略打击的优先串行顶端。常规的渗透、袭击，对你而言可能只是开胃菜。未来，你很可能面临专门针对你的、规则层面的猎杀，或者……捕获。”
“捕获？”林恩目光一凝。
“是的，捕获。”安瑟伦肯定道，“从信息流分析，‘深黯注视’中蕴含的‘探究欲’远大于‘毁灭欲’。对于‘噬渊’来说，毁灭一个有趣的、蕴含特殊‘秩序’的样本，或许不如‘研究’、‘解析’、乃至‘同化’它来得有价值。尤其是，你这个样本，还与某个它们熟悉的‘古老之敌’——星辉文明——有着直接关联。”
“星辉文明……与‘噬渊’是‘古老之敌’？”林恩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安瑟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象是在回忆某些极其久远的记载。“在庇护所保存的、最古老零碎的记录，以及某些源自‘大灾变’前的遗迹信息中，有模糊的提及。在久远到难以追朔的纪元，星辉文明曾极度辉煌，其足迹遍及星海，对‘法则’的理解和运用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而‘噬渊’，在当时似乎就已经存在，被视为宇宙的‘暗面’、‘秩序的蛀虫’。两者之间，爆发过难以想象的冲突。星辉文明的衰落与‘大灾变’，背后很可能都有‘噬渊’的影子。只是相关的历史，在漫长的灾难和时光中，已失落殆尽。”
他看向林恩：“你的出现，你拥有的‘星辉之心’和‘星炬’，无疑是证实了这些传说的残片。也正因为如此，‘噬渊’对你的‘兴趣’，会远超常人。你不仅是一个强大的个体，更是一个活着的、通往失落过去的‘钥匙’。”
“钥匙？”林恩想到了星炬灵信息中的这个词。
“‘钥匙’可以有很多种解读。可能是开启星辉遗留宝藏的钥匙，也可能是理解‘噬渊’某种特性的钥匙，甚至可能是……某种平衡或对抗的关键。”安瑟伦缓缓道，“林恩，你现在站在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关键的十字路口。”
“您想让我做什么选择？”林恩直接问道。
“选择你的道路，和……庇护所对你的定位。”安瑟伦直视林恩的眼睛，“第一种选择，也是最安全的选择。我们动用庇护所最高级别的技术，尝试将你灵魂中的‘逆痕’连同‘回响’彻底封印、剥离，或者至少进行最高程度的‘信息屏蔽’和‘规则伪装’。然后，将你置于庇护所最内核、最安全的局域，作为最重要的‘研究样本’和‘传承者’保护起来，避免你与‘噬渊’的任何直接接触。你的知识和力量，将通过间接的方式，为庇护所服务。但代价是，你将失去大部分自由，你的成长速度会大大放缓，并且，一旦‘噬渊’发动全面进攻，内核局域也未必绝对安全，你将成为重点攻击目标，且难以发挥应有的作用。”
“第二种选择，”安瑟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决断，“承认你已被置于风暴眼的事实。不逃避，不隐藏，而是利用这个‘焦点’身份，主动出击，加速成长，成为庇护所对抗‘噬渊’最锋利、也最不可预测的‘矛’与‘盾’。我们会集中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支持你的恢复、研究和提升。你将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和行动自由，但同时也必须承担最危险的任务，直面‘噬渊’最直接的威胁。你的每一次成长，都可能引来更凶狠的反扑。这是一条荆棘之路，甚至可以说是绝路，但或许，也是唯一可能为庇护所，为‘秩序’一方，杀出一条生机的路。”
他顿了顿，看向艾莉丝。艾莉丝微微颔首，表示支持这个说法。
“林恩，‘织法者’，”安瑟伦最后说道，“你的力量，你的传承，已经将你推到了这个位置。没有人能替你选择。但我必须告诉你，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庇护所最高评议会，以及我本人，都将尊重你的决定，并给予相应的支持。只是，一旦选择第二条路，未来的牺牲与残酷，将远超你的想象。你，和你的团队，准备好了吗？”
星空流转的观星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星图细微的能量流动声，和林恩平稳的呼吸声。
林恩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安瑟伦疲惫而坚定的脸，扫过艾莉丝冷硬却隐含支持的眼神。他仿佛看到了微光、杰克、赛拉、影梭、艾薇儿、莉亚娜，看到了“星火”小队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看到了残破的“星穹号”和其中沉睡的“星炬灵”，看到了掌心中那团温顺而浩瀚的“星辉之心”。
他想起了学院的复灭，想起了虚空中绝望的漂流，想起了“摇篮”的获得，想起了“哀嚎之影”的追杀，想起了“噬渊巨构体”的恐怖，想起了k-73的陷阱，想起了刚刚那来自“深黯”的、几乎将他灵魂冻僵的“注视”。
安全？龟缩在堡垒里，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毁灭，将命运交予他人？不，那从来不是他的道路。
他的道路，是星辰指引的道路，是于绝境中寻觅生机，于黑暗中点亮星火的道路。他的力量，他的传承，赋予他的不是苟安的资格，而是披荆斩棘的责任。
逃避或许能苟活一时，但“深黯”的注视已然落下，有些事，避无可避。唯有直面，方有生机。唯有握紧手中的力量，不断变强，才能在未来的风暴中，为自己，为同伴，为这最后的庇护所，争取一线希望。
更何况，他胸口的“星辉烙印”微微发热，似乎在呼应着他的心念。星辉的传承，本就是在与黑暗的抗争中闪耀。星炬灵的悲怆与决绝，也预示了这条道路的艰难与必然。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看向安瑟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选择第二条路。”
“星辉的传承，不是用来珍藏的古董。我，和我的团队，来到‘阿斯塔特’，不是为了寻求一个安全的棺材。我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就是为了战斗，为了生存，为了……让星火不灭。”
“被‘深黯’注视又如何？被列为目标又如何？它们想研究我，捕捉我，那就让它们来吧。看看是它们的‘混乱’先吞噬我的‘秩序’，还是我的‘织法’，先撕碎它们的‘窥探’。”
“我需要资源，需要权限，需要情报，需要一切能让我更快变强的支持。我也会履行我的责任，作为庇护所的‘矛’与‘盾’，对抗‘噬渊’，直至最后一刻。”
“至于牺牲和残酷……”林恩顿了顿，眼中仿佛有星辰在燃烧，“我们从学院复灭的那一刻起，就早已置身其中，无处可逃。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武器，战斗到底。”
安瑟伦深深地看着林恩，许久，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自从“回响”爆发后，第一丝真正的、带着感慨与决意的神色。
“很好。那么，从此刻起，‘织法者’林恩，及其所属‘星辉’团队，正式纳入‘阿斯塔特庇护所’最高战略反击串行，代号——‘破晓’。享有仅次于最高评议会的资源优先调配权、情报知情权、及有限战略自主行动权。直接对我和最高评议会战略委员会负责。”
“艾莉丝首席，全面协调防护、构装、治疔等学派，为‘破晓’团队提供一切所需的技术、装备、人员支持。”
“林恩，”安瑟伦最后说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前路艰险，九死一生。但星火既已点燃，便当照亮黑暗。‘阿斯塔特’，与你同在。”
“星辉，亦与‘阿斯塔特’同在。”林恩微微躬身，胸口的“星辉烙印”，在这一刻，似乎微微明亮了一分。
离开了望塔，林恩望着庇护所内部那庞大而复杂的结构，以及远方仿真窗外无尽的黑暗虚空，心中一片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