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去,众人便问小明道:“你这孩子,上哪里去了。”小明只是笑着并不言语,月儿便靠近怡乐说道:“怡乐,你最听话,你们倒底上哪里玩去了。”
阿长说道:“小孩子不应该撒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撒过谎。”
怡乐忙道:“师伯,那你什么时候起开始撒谎了?” 此语一出,尽皆笑翻了天。
明浩应声道:“我们去金娃娃沱了。”
明红倍感好笑忙道:“天呐,那是个什么地方,离这里远么?”说着显出好奇之状。
费无极道:“金娃娃沱,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
月儿叹道:“这怎么,又远又近的,倒底是远还是近?金娃娃是个什么东西。”
怡乐不高兴的说道:“金娃娃就是金娃娃,不是什么东西,就是金娃娃。”
明浩也叹道:“姐姐真是笨,金娃娃都不知道。”
阿长忙道:“金娃娃就是金色的娃娃鱼,长得好看,叫起来呀呀呀的,和小孩子差不多。可以养着玩玩,小孩子最喜欢,成都都有人买卖。”
明红摸着小童和小明的头看着他们,忙道:“以后你们不要去了,等武连哥哥回来后,让他给你们捉几条来养着玩就是了,再不要去了,知道么,跑那么远,如若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你们都是好孩子,不要让姐姐担心,不要让费无极师公生气,好不好?”此言一出,两个小家伙点点头又摇摇头,十分不情愿。
阿长叹道:“不可以的,金娃娃乃是雌雄两对才可以,否则三日之后就活不成了。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过这里应该是男女搭配,成双成对。你要活生生的拆散它们,便是棒打鸳鸯的想法,这样多不好。再说,即便让武连去捉,这小子毛手毛脚,也分不清雌雄来,都在一起黏糊着,总不能让他一条一条去看雌雄吧?因此还是让他们两个小家伙时常去看一看,玩一玩,走一走,逛一逛,多好。”一语落地,两个小家伙拉着阿长的手跳了起来。
小明道:“是啊,阿长师伯说话真好笑,是吧,小童。”
小童叹道:“姐姐,不远,不远。我们采些花花草草,喝山泉,捉虫子,小鸟在说话,花儿香香的,可好玩了。就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我们可喜欢了,玩得不亦乐乎。”
小明搓了搓小手,笑道:“是啊,是啊。姐姐,你不知道,尤其是金娃娃沱,我们听着泉水叮咚叮咚,看着那些花花草草,好看极了。水里的金娃娃一个个欢实极了,游来游去的。”
明红道:“什么小鸟在说话,花儿香香的。姐姐给你说了多少遍,叫‘鸟语花香’,是个成语,记住了!你这小鬼头,真拿你没法子了。嬉皮笑脸,你就故意气我。一天到晚疯疯癫癫,跑来跑去,不知道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笑些什么,乐些什么。就看你嘻嘻哈哈,快乐的不得了,无忧无虑,没有人管你了,你就小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不成。这两个小家伙居然比明浩和怡乐当年还淘气顽皮。”说着明红用手指头轻轻地点了一下小童和小明的小鼻子,话语一落,两个小家伙笑的咯咯作响。明浩与怡乐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费无极摆摆手忙道:“明红,你说的可不对,是小道士哪里是小和尚。是小道士施法,什么来着?”说着故意停下来。
怡乐笑道:“什么,师公,快说?”费无极叹道:“我也不知道了。”
小童和小明齐声道:“打你屁股开花,胡说八道。”此言一出两个小家伙拉着费无极的手打打闹闹。
费无极的确上了年纪,如今见小孩子越发喜欢,也不似当年,懒得逗两个小家伙。如今他们到了自己身边,也想抱一抱,亲一亲,瞧一瞧,看一看,就当自己的小孙子了。可他们长大了,自己老了,自然也抱不动了。
建福宫里,尽皆开怀大笑起来,笑声阵阵作响,传出建福宫,传向远方。
灵猴一听,顿时一激灵,马上来了个倒挂金钩,随即叹道:“这些人,笑什么呢,有那么乐么。一个个又发什么神经了?怕是不知道乐极生悲的道理。” 灵猴正在四处张望之际,忽然听的是四人哭哭啼啼往山上而来,定睛一看果然有四个弟子前来,这四人便是子午、余下、普安、武连了。
灵猴自己叹道:“有人来了,还哭哭啼啼的,有那么伤心么。四个老大不小的人,像是孩子一般。”说着只见四人越走越近。
灵猴便往建福宫之中呼道:“来人了,来人了。快出来!”听灵猴这般声音,费无极、阿长、明红、月儿、明浩、怡乐、小童、小明便赶忙走了出来。
只见子午、余下、普安、武连哭哭啼啼,徐徐前行,像是有气无力一般,尽皆大惊失色,赶忙走上前去。
费无极惊道:“子午、余下、普安、武连,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快说,不要只是哭哭啼啼。男子汉大丈夫,成何体统?”四人并不理会只是光哭,顷刻擦干眼泪前行开来。
阿长看向武连,只见他没有素日的油嘴滑舌:“武连,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为何这般模样,告诉师伯。你们要急死我!”武连摇摇头,泪如泉涌。
余下叹道:“得知岳飞将军遇害,朝廷议和,京兆府被朝廷拱手让人。种浩将军业已气绝身亡,家师得知,悲痛欲绝,撒手人寰了。”此语一出,费无极、阿长尽皆愕然不已,捶胸顿足,泣涕连连。明红早昏厥过去。月儿也泪眼迷蒙。
怡乐惊道:“什么,什么。师叔他,他去世了,有没有搞错。你们是不是骗我们,开玩笑。”
明浩忙道:“怡乐,我明远哥哥他去世了,是也不是?”顿时脸色煞白,拍了下脑门。
怡乐泪光点点应声便道:“嗯。”明浩愣了愣,泪如泉涌。众人走进建福宫,青城山,依然竹林幽幽。鸟语花香。
费无极顿时神情恍惚,顷刻瘫倒在座椅之上,动弹不得,嘴里念念有词:“师兄此番一去,实乃天意难违。”言毕,闭上眼睛,忽然倒将了下去,众人赶忙救起,扶到寝室床上去了。
一个时辰后,费无极缓缓醒来,众人上前安抚,不在话下。
阿长泣不成声道:“师弟此去何所,我不能苟活了。”
费无极慢慢地说道:“万万没想到,这撒手人寰太也猝不及防,一下子就两个人,他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老天爷莫非在开玩笑了?岳飞将军遇害,已是令人悲痛欲绝,他们又撒手人寰,把悲痛,留给我们,这算怎么回事?”说话间哭笑不得。
阿长叹道:“师弟所言极是,金贼固然可恶,然则国贼更是可恨。”
费无极忙道:“害岳飞之人,尽皆朝廷命官,我等不好出手,好啦,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静一静!”言毕尽皆退了出去。
费无极慢慢披上袍子,缓缓往窗前移去,那腿似有千百斤的重,竟是抬一下实属不易,那脚好像是踩在沙地上一样,软绵绵的全然没有了一丝力气。他那神情恍惚的样子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梦幻,仿佛未曾醒来。费无极颤微微的用手打开那扇轻而易举一推就开的窗子,望了望外面的天空,眼珠在眼眶里面不停的打起了转转,顷刻又合上了眼眶,闭上了眼睛。那长空万里竟也阴森之极,他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看了看那窗外的竹林,那里面有几只布谷啼叫着,原本没什么稀奇之处,可在他听来却是一阵阵的酸楚之痛。
一会儿起风了,一片落叶晃晃悠悠竟然飘到了眼前,费无极顿时就流下了一颗豆大的泪珠,那泪珠儿滚落在了嘴角,穿过那近乎花白飘逸的胡须,又淌落到了脖颈,他低下头去一抹,可抬头竟然是泪流满面了。眼前被泪水迷漫着,如何可以看得清,如何可以瞧的着。
费无极擦干眼泪,又凝视着外面的栏杆,顺着栏杆往下看,只见,外面栏杆的台基之处,有一只大蚂蚁引着一群小蚂蚁,匆匆忙忙往高处的小土坡而去,两个蚂蚁像是结伴而行,又寸步不离。
顷刻间那雨滴儿,就淅淅沥沥开来。费无极慢慢的关上了窗户,往床边移去,不知不觉又在往回走,费无极自言自语的说道:“大概窗户还没有关住罢,如何手心这般的冷,身上这样的凉!”说着说着他又转过身去要关窗户,结果他在开窗户。
正在此时,武连进去送姜汤,看到后忙道:“师父,外面下雨了。您为何还要开窗子?不怕冷么!小心着凉又该咳嗽了。”说着这话的功夫,费无极果然咳嗽了一声。
费无极问道:“窗子关住了么?我还以为没有,我老糊涂了。”
普安走了进来,马上叹道:“您这哪里是头脑糊涂了,是心里糊涂了。”
武连赶忙过去关住窗子,又扶着费无极上了床,给他把被子盖好,递过一碗姜汤。
费无极勉强的呡了一小口,还是神情恍惚之状,又叹道:“徒儿,你们去吧,让为师再静一静。”
一语落地,普安、武连面面相觑,摇摇头叹息着应声而去,掩上房门忍住伤悲。
费无极还在思量着,不知不觉,他眼前又浮现出了和张明远、扁头、阿长之间的历历往事。仿佛师兄没有离去,他还活着,永远活在自己心中,活在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中。
费无极神情恍惚,黄昏时分,有人推门而入,居然是久未露面的关中“小太尉”姚平仲。费无极也不起身,姚平仲近前倒了一杯茶,叮嘱道:“无极,明远撒手人寰,贫道知道了。”
费无极叹道:“不必安慰我,你这些年来也不容易。子午他们去大理国之际,你来过一次,咱们秉烛夜谈,无话不说。可是你却不见他们四个。你当年离开东京,可是与他们说了不少话。我知道,你怕他们行走江湖,忍不住透漏你在青城山的行踪。你大可放心,他们不会出卖你。”
姚平仲笑道:“我与他们的话,当年东京说过了,就不说了。”
费无极叹道:“当年你说自己想来成都府青城山,果然你来了,没有食言。”
姚平仲道:“那是自然,我姚平仲别的不敢说,当年想来青城山,却是实话实说。种溪遇害后,种浩也走了。种师道和老夫人都走了,种家军垮了,姚家军垮了,折家军垮了。大宋西军彻底灰飞烟灭。长安在金人之手,我实在心有不甘。老夫是世居关中,汉唐长安如今被朝廷割让出去,多少关中人要痛哭流涕?此种苦不堪言,你哪能明白?”
费无极道:“我如何不明白?我也是生在终南山,将京兆府长安城看作故乡。长安陪伴我费无极的童年、青年、中年,如今安度晚年来到青城山。本想回到长安,回到终南山祭奠师父、师叔,可以后恐怕也不能够了。”
姚平仲道:“站在终南山,遥望长安,唯有苦不堪言。”
费无极道:“赵佶、赵桓、赵构父子三人,自己做个无耻的君王,却坑害了我大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他们罪孽深重。”
姚平仲冷笑道:“当年我为何连夜就跑,来到青城山,你可知,其中奥秘?”
费无极惊道:“当年都以为你被金人抓走了。”
姚平仲道:“这件事,我最后也瞒了你们徒弟普安和武连。那是我们在东京最后一晚,我请子午四人吃酒,与他们辞别。”
费无极道:“你瞒着我和明远,临走也不让我们知道,害得我们为你默默流泪。”
姚平仲捋了捋胡须,叹道:“张明远走了,种浩走了,种溪走了,就剩下你费无极、扁头、阿长。契丹人萧燕,这些年来,一直杳无音信么?”
费无极听了这话,摇摇头苦笑道:“燕妹早去西辽了,听来到成都府的西域商人说,耶律大石称帝后,封了萧勇为天山大将军,萧燕为天山夫人。他们荣华富贵,儿孙满堂,我替他高兴。”说话间,眼里含泪,低下头去。
姚平仲道:“如今你我都不想过问大宋朝廷之事,眼下没人再管你了,费无极。”
费无极心如刀割,缓缓落泪道:“无人叫我无极哥哥了,也无人与我争吵了,从此以后,清心寡欲,心平气和,在青城山安度晚年,也是极好。”
姚平仲笑道:“苏东坡有云‘江山如画,人生如梦。’”
费无极道:“不错,姚兄所言极是。人生如梦,我再也回不到童年了,也再回不到故乡了。终南山如今丧落金人之手,祭奠他们,还要到金国去。”
姚平仲恨恨的道:“完颜构,最是卑鄙无耻,他这辈子也别想回到洛阳落叶归根。”
费无极捂住姚平仲嘴巴,笑道:“虽说此处乃我卧房,可不许你骂大宋朝廷天子。他叫做赵构,你如何给人家改了姓氏?”
姚平仲冷笑道:“赵香云当年,九哥长,九哥短,我看叫九妹好了。我这些年也听闻不少江湖小道消息,如今大宋朝廷,贪生怕死,只顾西湖饮酒作乐,全然不顾黎民百姓的苦难深重。世人皆知,黄河两岸兵荒马乱,江南水乡莫非就歌舞升平不成?岳飞抗金,出师北伐,需要银子钱。朝廷哪里来的,还不是从老百姓手上拿去的。一边给女真人送,一边给抗金大军备用,还有,临安府的帝王将相也要消受。这大宋子民就苦不堪言了,又向何人去说呢?”
费无极道:“叫九姐,九老太太也极好,他那种断子绝孙的东西,乃是咎由自取。他老娘也眼瞎了,生出他这么个东西?为了皇权,不管老爹和兄长的死活。就算他高寿,活个万万岁,又能如何?想必后世招来不少滚滚骂名,也未可知。”
姚平仲嘘唏不已,叹道:“好了,不说他了,人家身在帝王之家,便是享福之人。不似我等,苦苦挣扎在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真佩服自己的当年。我料定童贯不会让我进宫见驾。我料定钦宗皇上是靠不住之人。故而我离开庙堂就对了。费无极,你和张明远,跟着种师道老将军,进宫见驾,又去协助钦宗和当今天子,你们累不累啊?到头来,空空如也,岂不自寻烦恼?明知大梦一场,还要一意孤行,实乃自寻烦恼。”
费无极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叹道:“靖康之耻后,我就心灰意冷,偏偏明远要执迷不悟。想想看,都是痛心疾首。赵佶要杀张觉,赵桓要杀种师中,赵构要杀岳飞。他们父子三人,罪孽深重。”
姚平仲道:“如若当年我不跑,死的就是我姚平仲,就没种师中什么事了。替罪羔羊这件事,姓赵的,最是拿手绝活。”
二人觉之索然无味,喝了口茶,皆沉默不语。姚平仲安慰费无极几句,辞别离去。费无极送到门口,看着竹林间的月光,眼泪止不住又落了下来。
片刻,起风了,淅淅沥沥的雨,伴随电闪雷鸣,下个不停。费无极回到屋内,坐在窗边,盯着烛火,双眼迷茫,好似张明远、种浩、种溪又同自己在说笑,师父李长安和师叔大嘴,还有扁头、阿长都在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