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那茶肆店家被秦桧的亲信坑害了,赔的倾家荡产,血本无归,故而急匆匆离开泉州,又回到临安府做起小本买卖。
子午四人也不想继续下去,故而交还了茶肆。那店家急需银子钱,子午四人与店家算了账。子午四人见店家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就拿了一点点钱,将收益的大部分,全部送给店家,店家感激不尽,不在话下。
子午四人陪着赵香云一些时日,害怕秦桧找麻烦,就急匆匆离开临安府,去了襄阳城。临行之际,武连告诉赵香云,要回家探亲,只字不提岳飞被害之事,自然装作若无其事,强忍悲痛,就怕赵香云知道了伤心难过,如若赵香云情急之下,惹出祸端,就祸及自身了。赵香云见武连走了,心烦意乱,就去了苏州。
岳飞遇害之事,不胫而走。此时已是三月中旬,春光乍泄,杨柳依依。
这日,赵香云在苏州园林小住,得知后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从苏州赶回临安。一路上听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大眼睛的宫女打听后告诉赵香云:“公主殿下,大事不好。岳飞将军他去世了!岳云也惨死了。”
赵香云以为这宫女开玩笑,就摇摇头,乐个不住:“你胡说什么?开什么玩笑!九哥说岳将军又去庐山了,没回来。你可别开玩笑,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宫女泪光点点:“殿下就亲自到街头巷尾打听一番好了。”
赵香云摇摇头,神情肃穆,马上赶到临安城外,气喘吁吁,又快马加鞭,赶到城里。此时已是点灯时分,只见御街两旁灯笼高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街边小商小贩叫卖不断,夜市之所,人来人往,笑容满面。
赵香云哪里顾得上走一走,逛一逛,全然没有素日的闲情逸致,只见她头戴黑色纱巾斗笠,快步行走,后面只有一个宫女乔装打扮,紧随其后。她们穿过垂柳荡漾的林间,沿着西湖岸走去,便是皇宫大殿所在。离开临安已有数月有余,赵香云感到熟悉又陌生。
皇宫大殿在夜色里显得愈加庄严肃穆,肃杀萧瑟。虽说踏春时节来临,可春寒料峭也不可小觑。赵香云合了合衣衫,感到瑟瑟发抖。西湖边的寒气袭人,令人不寒而栗,阴冷的春风袭上眉间。
夜晚时分,靠近御街的和宁门早已关闭,不得出入。赵香云只好离开和宁门,沿着万松岭,出了钱湖门,绕过慈云岭,抵达嘉会门。那嘉会门时常都是昼夜敞开。
宋高宗就怕金军从天而降,故而开了此门。一旦情况有变,立马从丽正门出来,出了嘉会门,就可直达钱塘江边。那钱塘江边有三艘海船经年累月的停留。有趣之处在于,嘉会门外,居然有个园子,名叫玉津园。这名字并不陌生,毕竟那东京南熏门外,便是玉津园。
赵香云见嘉会门的士卒无精打采,只顾聊天说笑,就瞪了一眼,由此进入,来到丽正门外。那丽正门高大巍峨,气势磅礴,夜色灯笼映照下,更增皇家威仪。
只见身披铠甲的勇士,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手按宝剑矗立在丽正门的宫门外。几个大内皇城司的高手也暗藏于丽正门的阁楼之间,时不时极目远眺,东张西望。
赵香云转过头对宫女叮嘱道:“你在外等候,本宫自去。今晚不打算进宫过夜,如若情况属实,皇宫大殿就住不了了,我的心都碎了,自然彻夜难眠,到西湖边,找家客栈,喝个通宵达旦。”
宫女点点头,神情肃穆,担惊受怕道:“公主殿下,千万不要冲动,见到皇上要心平气和,好好说话。免得龙颜大怒,就得不偿失了。”
赵香云冷笑一声:“不必担心,我自会让他心平气和。”说话间辞别宫女,来到丽正门前。
只见丽正门外,两个大红灯笼高挂,大石狮子端坐两侧。大门大红大紫,气度不凡。只听得宫里远远袭来琵琶声声,笛声悠悠。
赵香云只身而来,勇士还未近身,忽听唰唰两声,两个侍卫已从廊柱飞身而下,挡住赵香云的去路,随即异口同声,大喝道:“大胆!何人胆敢夜闯皇宫大殿?”
赵香云马上摘下斗笠,两人见状,赶忙下拜:“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香云理也不理,有人已从里面开门,早已有人规规矩矩跪拜于两侧,恭迎赵香云的到来。赵香云进了丽正门,继续前行,侍卫紧随其后。赵香云跨过门槛,穿过大庆殿门,琵琶声就越加大作。
铠甲护卫昂首挺胸,齐声高呼:“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几个武士也在大庆殿的雕梁画栋之间,暗暗偷窥着气呼呼的赵香云。可并不暴露,依然藏在暗处,原地待命。
侍卫通报,公公早已得知赵香云抵达,随即上前问安,赵香云睬也不睬,只顾前行,快步而入,原来大庆殿里烛火通明,歌舞升平。人满为患,喜气洋洋。
突然,赵香云声泪俱下,顿时环顾四周,大喝一声,用手指头一指:“滚,都滚出去。”此言一出,大殿里乐音骤停,四下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赵香云双手叉腰,怒气冲天,站在大殿舞池中间,目视御座上的宋高宗。
宋高宗镇定自若,眨了眨眼睛,此刻眼神居然无光,不觉慢慢放下酒杯,缓过神来,随即大手一挥,舞女整整齐齐散开退去。群臣莫不诧异万分,秦桧、汪伯彦、张俊、刘光世,尽皆瞠目结舌。
宋高宗微微一笑,掷地有声道:“诸位且退,今晚夜宴至此,改日再续。”一语落地,群臣看赵香云怒发冲冠之势,神色慌张之际,一个个赶忙退出,渐行渐远,只有秦桧不紧不慢,昂首挺胸而去,回过头瞪了一眼赵香云。
大庆殿里,一瞬间空荡寂静。只有宋高宗端坐其上,宫女八人,左右矗立,列于御座两侧。赵香云依然横眉怒目,矗立舞池中间,眨都不眨眼。宋高宗与赵香云两人对视彼此,气氛颇为肃杀,一时间紧张兮兮,好生了得。
宋高宗缓缓低下头,不再多看赵香云一眼,不紧不慢,从御桌上端起酒杯端详片刻,一杯酒下了肚,头也不抬的淡然道:“皇妹如何这般光景,为何哭了?”
赵香云泪光点点,哽咽再三:“九哥好自在,九哥好快活。不过皇妹要告诉九哥一件事,有人要杀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宋高宗马上瞠目结舌,目不转睛,盯着赵香云的眼睛,不觉摇摇头,诧异万分,惊道:“妹妹又开玩笑,在大宋谁敢如此?你是朕的亲妹妹,有朕在,怕什么?如此危言耸听,岂不可笑?”
赵香云冷笑道:“杀我的人还少么?”
此言一出,宋高宗倍感莫名其妙,厉声大叫:“谁!妹妹尽管说来,九哥替你做主,定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碎尸万段。”说话间微微侧了侧身子。
赵香云终于忍不住了,伸手一指,目露凶光,马上哭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你这个当今大宋皇上,你把我杀了,我都死了。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人,是鬼!是替人伸冤的可怜鬼!”
宋高宗一怔,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手上那喝酒的汝瓷随即掉在地上,只听得,咣当一声,破碎开来。
四下静悄悄,没有一丝声响,只听到赵香云的气喘吁吁。
宋高宗随即慢慢低下头,缓缓闭上眼睛,一瞬间,马上睁开双眼,抬起头,目光如炬,大手一指,苦笑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是朕的皇妹,骨肉相连,朕如何会杀你,越说越不像话。素日皇帝哥哥如何待你,难道你忘记了?”
赵香云恨恨的道:“九哥,你还记得这个,真是不容易。可是你好狠心,好无情,好冷酷,为何杀了岳鹏举,连岳云、张宪也不放过,这是为何?”
宋高宗顿时魂不附体,目瞪口呆,缓过神来,环顾四周,喝道:“滚,都滚出去!”瞪了一眼两侧宫女,目光如刀,犀利无比。八个宫女心惊肉跳,一个个落荒而逃,奔跑如飞。
此时此刻,只有宋高宗、赵香云两个人。宋高宗坐着,赵香云站着。两人眼对眼,眉望眉,鼻子呼气和吸气皆是一样的节奏。赵香云直勾勾看着宋高宗,宋高宗感到一股刺眼光束射来,他睁不开眼。
片刻,宋高宗似笑非笑间慢慢走下雕梁画栋的台阶,来到眼泪汪汪的泪美人赵香云面前。赵香云依然横眉怒目,宋高宗默然不语,眨了眨眼睛,心中恼怒可想而知。
南渡以来,除了范琼、苗傅和刘正彦,宋高宗从未见过有人与他这般说话,马上一脸不悦,仰天长叹:“此些事,非你一个女子可以过问,皆朝廷大事,自有道理。切莫再说,如若不然,休怪朕六亲不认!”
赵香云顿时泪流满面,咬了咬嘴唇,委屈巴巴之际,恨恨的道:“当年,父皇、母后、太子哥哥、郓王哥哥都被女真人抓走了,九哥你却逃走了,你好狠心,你手握重兵却见死不救。如今登基大宝,不思还我河山,还滥杀无辜。这般亲者痛,仇者快之事,非明主所为,你如何这般糊涂。”说话间哽咽开来,声嘶力竭,不觉重重的跺了跺脚。
宋高宗脸色煞白,羞愧难耐,气急败坏,说时迟,那时快,随即提起手掌,不由掴向赵香云脸庞,只听得,啪的一声,赵香云顿时捂脸,火辣辣的酸痛之感袭上脸颊。
赵香云眨了眨眼睛,泪珠翻滚,泪流成河,瞅着宋高宗一时语塞,片刻,哽咽道:“好,九哥如今做了皇帝,大权在握,高高在上。你打我?你杀我也可以。可怜我赵香云死不足惜,父皇、母后,你们在哪里啊!”顿时嚎啕大哭。
宋高宗不知是装模作样,还是情不自禁,居然也泪光点点,意欲上去安慰赵香云,两手颤抖,好生了得。
赵香云赶忙躲开,自己擦干眼泪,只是抽泣不住。
宋高宗寻思:“这傻妹妹肯定受人蛊惑,虽说是朕要置岳飞于死地,可也不能明说,替罪羊便是秦桧好了。”想到此处,顿时眼泪汪汪,也哭道:“你如何不懂九哥的心,白疼你一场。九哥不容易,九哥夜晚都偷偷哭,你可知道?不是九哥当年不搭救他们,九哥也没有手握重兵,你根本不知道实情。九哥手下都是乌合之众,匹夫之勇,他们哪里是投靠九哥,都是想混口饭吃。九哥当年很难,你如何知道?父皇、母后被女真人带走后,九哥以泪洗面,愁容满面,自顾不暇,在扬州差一点就身首异处了。九哥为何不在东京登基大宝,而在应天府登基大宝,就是想借着太祖皇帝龙兴之地的精气神,意图力挽狂澜,中兴江山社稷,恢复祖宗基业。九哥死里逃生,延续我大宋半壁江山,谈何容易?你就算不看九哥薄面,也要看在大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面子上谅解九哥才对。如若不是九哥力挽狂澜,主持大局,大宋江山社稷如何可以保全这半壁江山,江南烟雨岂不遭受生灵涂炭?你不可受人蛊惑,听信谣言,上当受骗,岳飞遇害非九哥之意,实乃他自己咎由自取,秦桧又先斩后奏,九哥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九哥得知后也是义愤填膺,把秦桧痛骂一顿。可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节哀顺变的好。是个人生死要紧,还是江山社稷要紧,孰轻孰重,妹妹你难道不明白?上次九哥就对武连他们说过,你也在场,自然听得清楚明白。九哥不议和,国库就空空荡荡。洞庭湖如若再出现杨幺、钟相这样的贼寇。军中再出现苗刘兵变,如之奈何?九哥只是学着太祖杯酒释兵权,收缴了岳飞、韩世忠、刘光世、张俊的兵权!至于岳飞案件,那也是朝廷法度,朕早已问过,秦桧办案并无差错。岳飞之死,你不必多问。伤心难过在所难免,可事已至此,就节哀顺变好了。”顿时偷偷瞄了一眼赵香云,低下头去。
赵香云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九哥的搪塞之言,断不可信,可岳飞毕竟遇害,不可挽回,想到这里,就拍了拍胸膛,哭笑不得开来:“好啊,死无对证,人死不能复生,生米煮成熟饭。罢了,罢了。我多管闲事好了,九哥,你打我,我不痛也不难过,可我心痛。心痛的要死!”
宋高宗哽咽道:“妹妹你心痛,九哥何尝不心痛。”
赵香云指着自己比划开来,随即仰天长叹:“九哥,你左手痛么,你右手痛么?你左膀痛么,你右臂痛么?”
宋高宗不知这古灵精怪的小祖宗此话何意,不过细细琢磨,马上会意,顿时一怔,默然不语。赵香云两腮坠泪,微微一笑,转过身去,一溜烟走了。宋高宗怎么叫,她都不回头。
忽然之间,宋高宗什么也记不得了,脑子一片空白。隐隐约约之际,眼前模糊不清,缓过神来,他赶忙转身,快步登上台阶,回到御座旁,顿时瘫坐于龙椅之上,不能动弹,只有这一句话在耳边回响:“九哥,你左手痛么,你右手痛么?你左膀痛么,你右臂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