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长安城外的原野上,一条黑色的“铁龙”静静地卧在崭新的轨道上。
这条从长安西郊格物院起始,向东北延伸二十里至灞桥的试验铁道,耗费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工期。
五千名工役在严寒中夯实地基、铺设枕木、镶崁熟铁轨条。
轨道的每一尺,都经过墨衡亲自校验——水平误差不得超过半寸,弯曲弧度必须精确到分。
此刻,铁龙之首——“长安一号”蒸汽电单车,正停在格物院外的起点站。
它比两个月前的原型机庞大了近一倍,锅炉高达一丈,烟囱耸立如塔,两个直径六尺的主动轮透着冷硬的钢铁质感。
车身后挂着五节敞篷车厢,每节都满载着用麻绳固定的青石条,总重一万两千斤。
站台周围,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观礼台上,李世民裹着貂裘,坐在龙椅上。
文武百官按品秩列坐,各国使节安排在侧翼。
更外围,是获准观礼的长安百姓,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李承干站在电单车旁,与墨衡做最后的确认。
“压力?”他问。
“每平方寸六十五磅,稳定。”
墨衡盯着压力表,脸上油污未擦,眼睛布满血丝——他已三天三夜未离工坊。
“制动?”
“手动闸、蒸汽逆止阀、沙箱,三重保险。”
“司炉?”
“四人轮值,都是老手。”
李承干点头,转身走向观礼台。
玄色太子常服在春风中微微拂动,他步伐稳健,目光扫过全场时,人群自然安静下来。
“父皇,”他躬身,“一切就绪。”
李世民激动地抬起手:“开始吧。”
李承乾回到电单车旁,向墨衡点头。
“呜——!”
汽笛长鸣,声震四野。
那是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惊起飞鸟无数。
观众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几个胡人使节本能地按住腰间佩刀。
墨衡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
咔嚓咔嚓
主动轮开始转动,起初缓慢,钢铁轮缘与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迸溅出零星火星。随即,在蒸汽的强力推动下,转速骤然加快。
动了!
这个重达八万斤的钢铁巨兽,拖着五节满载的车厢,平稳地驶离站台。
白烟从烟囱喷涌,在湛蓝的天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云迹。
黑烟夹杂着火星,随着活塞有节奏的轰鸣喷吐。
“神迹”
房玄龄手中的茶盏跌落,碎瓷四溅,他却浑然不觉。
魏征站起身,胡须剧烈颤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这位以直言敢谏着称的老臣,第一次在朝堂之外失了言语。
最激动的是工部尚书闫立德。
他扑到观礼台栏杆前,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眼睛死死盯着车轮与铁轨的接触点:“真的真的承住了!铁能承铁,铁能行铁!”
轨道两旁,百姓们随着电单车的前进而移动。
起初是小步跟随,然后是奔跑,最后形成两股汹涌的人潮,追随着这个轰鸣的怪物。
孩子们尖叫着,指着电单车上旋转的连杆;老人们跪倒在地,口称“鲁班再世”;
年轻人们则兴奋地议论着这铁家伙能拉多少货、跑多快。
电单车速度越来越快,达到每个时辰四十五里。
风吹动车头旗杆上的唐字龙旗,猎猎作响。
五里外的折返点已清淅可见——那里竖着一面红旗。
“减速!”墨衡下令。
司炉关闭部分风门,墨衡拉动制动闸。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速平稳下降,在红旗前五十丈稳稳停下。
静。
只有锅炉轻微的嘶嘶声,和观众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胜!万胜!万胜!”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连远离轨道的长安城墙似乎都在震动。
禁军士兵也忘了纪律,跟着振臂高呼,眼中闪着激动的泪光。
观礼台上,李世民紧紧抓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看向李承乾,嘴唇颤斗:“干儿此物此物”
“父皇,这才是开始。”
李承乾轻声道,“有了它,关中粮草转运,时间可缩短七成,成本可降低六成。
从长安到洛阳,陆路七日,若修通铁道,两日可达。”
户部尚书唐俭已经掏出随身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口中念念有词:“漕运损耗三成,陆运损耗五成,若以此物若以此物”
他突然抬起头,老眼放光,“殿下!若修通长安至洛阳铁道,仅漕粮一项,每年可节省运费八十万贯!”
“不止。”李承乾指向电单车,“它还能运兵。”
李世民眼神一凛。
“陇右告急,骑兵疾驰需十日,步卒需一月。
若有铁道,步卒五日可至,且可携带重型器械——比如,火炮。”
全场陡然安静。
将军们面面相觑,随即眼中燃起熊熊火焰。程咬金第一个跳起来:“殿下!给老程三百门炮,五天拉到陇右,突厥人敢来,轰他娘的!”
“知节!”
李??低喝,但自己眼中也闪着精光。这位以稳重着称的名将,已经看到了全新的战争形态。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回程。”
返程更为平稳。
电单车掉头后,以每个时辰五十里的速度飞驰——这已经是健马全力冲刺的速度,但它不知疲倦。
风吹得车上旗帜笔直,白烟在身后拉出长长的轨迹。
宕机车稳稳停回起点站时,司仪高声报时:“往返二十里,用时五刻钟!”
五刻钟!
若用马车拉同样的重物,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且需数十匹马、数十车夫!
墨衡关闭蒸汽阀门,从电单车上跳下。
他的腿有些软——不仅是疲惫,更是释放了长久压力后的虚脱。
李承乾扶住他。
“辛苦了。”
“臣幸不辱命。”墨衡声音沙哑。
李世民在观礼台召见全体参与制造的工匠。
当这些衣衫沾满油污、双手粗糙皲裂的汉子跪在面前时,皇帝沉默良久。
“平身。”
众人起身,局促不安。
他们大多是匠籍,从未如此近距离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