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诚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听完这番解释。
既没有表示谅解,也没有继续责问。
只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静静地看着阿乐。
直到对方忍不住率先挪开视线,才沉声开口:
“你逃脱后,一直没有联系东城会的其他人,或者透露你的行踪?”
“没有。”
阿乐倚着墙壁,费力地摇了摇头:
“虽然当时会长让我突围去报信,但我仔细想过,社团里肯定存在内鬼。”
“这次去秘密基地的行程是绝密的,除了随行的那十几名兄弟,帮里只有寥寥几个高层知道。”
“现在,那些兄弟都已经战死了,会长又被抓了,总不可能是我自己泄露的消息吧?”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牵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所以,出卖我们行踪的,绝对是会长身边最亲近信赖的人,是手握实权的社团高层。”
“眼下这个叛徒,恐怕早就盘算着如何铲除异己,篡班夺权了。”
“我作为会长的心腹,现在如果敢回帮会,岂不是自投罗网?”
说到这,阿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出几分压抑的怒火。
“更何况,对付那种拥有特殊能力的怪物,帮里那些只会拿刀砍人的马仔,去得再多也是送人头。”
“这不是黑帮抢地盘,靠人多势众就能赢的,如果大张旗鼓地带人过去,非但救不出会长,很可能反而会害了他。”
“除非那些怪物愿意摆开场子,跟东城会面对面决斗,让我们用几百条人命去填”
阿乐垂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这种荒诞的事情,想想都不可能。
方诚微微颔首。
这阿乐不愧是沉威身边的王牌保镳,头脑清淅,行事也足够谨慎。
不敢回帮会,不敢去俱乐部。
甚至主动切断和所有熟人的联系,避免被血刺佣兵团通过这些线索发现行踪。
这种看似极端的“物理隔绝”,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恰恰是最正确的保命法则。
而自己这个与东城会毫无瓜葛,又有足够实力的“局外人”,反倒成了唯一的变量和希望。
“呼——”
阿乐长出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显然刚才那一番坦白,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稍微缓过劲来后,他抬眼看向方诚,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我想得很清楚,要救会长,只能找同样拥有特殊能力的异人高手。”
“既然他们没有当场下杀手,说明必定另有图谋。”
“只要能找到一位能够镇住场子的高手出面谈判,到时候无论是要钱还是要别的什么,一切都好商量。”
方诚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质问:
“既然沉会长是被异人绑架,你为什么不找社团背后的靠山出面调解?”
说话间,目光锐利地直刺阿乐双眼。
“别告诉我,你们背后没人,总不能连那个靠山也把你们卖了吧?”
这几乎是黑道上的常识。
能在东都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站稳脚跟,数十年屹立不倒。
东城会要是背后没有大家族或者官方背景撑腰,方诚是一百个不信的。
找警方报案是犯了忌讳,但找靠山却是天经地义。
现在出了这种事,不去求救兵,反而来找自己帮忙,这不合常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阿乐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神色:
“我们东城会背后,确实没有任何靠山。”
方诚眉头微皱,依然保持双臂抱胸的姿势,明显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没有靠山能做到东都三大社团之一?甚至还和有着诺亚支持的赤虎帮分庭抗礼?
骗鬼呢。
似是看出了方诚的怀疑,阿乐赶紧解释道:
“如果非说要有,或许就是沉家。”
“沉家?”
方诚眼神一动,颇为意外。
“对,就是东都最顶尖的豪门,沉家。”
阿乐点了点头,喘上一口气后,详细解释道:
“会长他姓沉,确实是沉家出身。或许是因为有这个名头,其他势力甚至警视厅多少都要给几分面子,心存忌惮。”
“但我跟了会长这么多年,心里很清楚,事实上会长早在几十年前就和沉家决裂了,他已经被开除出族谱,双方形同陌路。”
“所谓的世家背景,不过是会长一直在狐假虎威罢了。”
说到这,阿乐眼神黯淡了几分:
“至于决裂的原因,那是会长的家事,我也没资格问。”
“说实话,昨晚逃脱后,我第一时间就跑去沉家大宅,想着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求他们援救会长。”
“结果”
阿乐摇了摇头,语气满是苦涩:
“我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那边的管家放狗赶了出来。”
方诚挑了下眉,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豪门深似海,这种亲情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戏码,在那个圈子里并不稀奇。
沉家那种庞然大物,看不上混黑道的旁系亲戚沉威,也在情理之中。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阿乐说了太多话,脸色越发苍白,虚弱得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窗外似乎起风了,吹得窗帘微微晃动,让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方诚看着晃动的影子,思索了片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到底是怎么惹上‘血刺’的人?”
这个问题如果不搞清楚,方诚很难判断这浑水到底有多深。
照理说,黑道江湖和异人圈子虽然偶有交集,但没有根本性的利益冲突。
毕竟,他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如果对方只是求财,沉威这种老江湖,面对无法抵抗的力量,绝对会乖乖破财免灾。
怎么可能闹到撕破脸皮,直接绑票,屠杀保镖的地步?
除非是死仇。
方诚脑海里念头飞转,紧盯着阿乐的脸。
阿乐听到这个问题,眼神明显闪铄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貌似有些迟疑。
“如果不方便说,门就在那边,慢走不送。”
方诚见状,直接抬手指了指门口,语气冷硬地下了逐客令。
“别!你误会了!”
阿乐急忙摆手,想要解释。
却因为动作太大,猛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但他强忍着没哼出声,迅速开口道:
“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我也不清楚他们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
阿乐语气停顿了下,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是说如果,按照我之前的猜想,很可能和我们这次去的那个秘密基地有关。”
“东城会的秘密基地?”
“是。”
阿乐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那里其实是一家孤儿院,而且,里面住着一批很特殊的孩子。”
“他们和血刺佣兵团一样,全都是刚刚觉醒了特殊能力的异人。”
方诚闻言,双眼微微眯起,隐约闪过一道精光:
“一个黑帮大佬,去经营一家孤儿院?还是专门收留异人的孤儿院?”
“沉威到底想干什么?从小培养死士,为他效力?”
阿乐苦笑了一下,似乎早已预料到方诚的反应:
“会长他不是你想象中那种纯粹的黑帮大佬。”
“他年轻的时候,也吃过很多苦,见识过太多孩子,因为异人身份而被排挤、被伤害。”
“他们失去家庭庇护,孤立无助,走投无路,最终只能变成反社会的怪物,酿成太多悲剧。”
说到这里,阿乐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些话都是会长亲自跟我说的,这家孤儿院,更象是他的一个执念,一个理想。”
“他想给那些孩子一个容身之所,一个不会因为他们的不同而被歧视、被追杀的地方。”
“至于血刺”
阿乐话锋一转,原本黯淡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似乎逐渐厘清了头绪。
“我怀疑,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会长,而是那些孩子,会长只是被牵连了。”
“若非如此,他们不会精准地选择这个时候,偷偷尾随在车队后面,而且只是抓走会长,没有伤害他。”
“那些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方诚挑眉追问,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我不清楚。”
阿乐摇了摇头,眉宇间还带着些许不解的困惑:
“会长对孤儿院的事情一直讳莫如深,平时也只让帮内兄弟负责外围的物资配送,不准我们和那些孩子近距离接触。”
“我只知道那里很重要,比东城会的任何产业都重要。”
他看着方诚,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方先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现在,那些孩子和会长都危在旦夕。”
“我求求你,帮帮我们。”
方诚没有立刻应声,缓缓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
“虽然你说了这么多,但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对抗那些怪物?”
说话间,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阿乐双眼:
“说起来,我好象只是在俱乐部稍微展示了下格斗实力而已。”
“象我这种身手的人,在东都一抓一大把,你是怎么发现我的秘密?”
阿乐目光没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回答:
“我看过你和徐浩在俱乐部擂台上较量的录像。”
“虽然只打过一场,但我看得出来,你根本没用全力,整个过程从容有馀,就象是在戏耍徐浩一样。”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要知道,徐浩可是赤虎帮新晋的双花红棍,曾经一人赤手空拳打趴数十名围攻他的刀手,据说还和某个异人组织有关联,身体素质超过普通武者的极限。”
“你能轻松摆平那个好勇斗狠的家伙,说明实力肯定远在他之上。”
“还有”
阿乐抬眼看向方诚,似乎豁出去了,没有任何隐瞒:
“去年赤虎帮位于临港区的仓库,发生了震惊东都黑道的凶杀案。整个堂口上百名帮会成员,一夜之间被屠杀殆尽。”
“我和会长分析现场传出的种种线索,最终判断,你很可能就是那名神秘杀手。”
他咽了口唾沫,嗓音压得更低:
“尤其事发前一天晚上,你曾在西山靶场通宵练枪,还购买了战斗服和子弹。”
“那件特殊的战斗服,和江湖上载闻的那名杀手形象,可以说几乎完全吻合。”
方诚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般。
四周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来。
阿乐喉结滚动了一下,肌肉情不自禁地绷紧。
象是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上,浑身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头发,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就在阿乐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过去的时候,那股令人战栗的气势陡然消散。
方诚收回了目光,重新变得平和,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一瞬只是错觉。
阿乐却象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剧烈喘息。
心脏咚咚地擂着胸膛,好半天才重新恢复平稳的跳动。
“这件事,你们有向其他人提起过吗?”
方诚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
阿乐连忙摇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这件事只有我和会长两个人知道,连帮里的二把手都瞒得死死的。”
“会长他他非常看重你,认为你有着成为顶级高手的天赋潜力,多次严令我要保守秘密。”
“而且他还曾拟定过计划,打算在暗中资助你,帮你解决一些后顾之忧,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提到沉威,阿乐的情绪不由再次激动起来,眼框微微泛红:
“会长也跟我提过,说你深不可测,却是个值得相交的人。现在整个东都,我只相信你能救会长。”
“方先生,求你帮帮我们!”
阿乐说着,双手扶住墙壁,想要站直身体。
他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咬紧牙关,挣扎着朝方诚跪下。
“只要你能救出会长,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无论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半句怨言!”
方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强忍疼痛的硬汉。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几秒钟后,方诚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望着远处城市天际在线闪铄的霓虹灯,思绪也是起伏不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