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中情景,与他读写无数遍的文字一般无二。
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说不尽那静室幽居,直至瑶台之下。
见那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
正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看著祖师说法之景,听著那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的妙法。
谢灵心如痴如醉之际,心中不自觉地涌出这几句话来。
在他之前反复读写《西游》之时,若说有最难以理解的,就是这几句。
以往他只觉得这几句写得不明觉厉,读起来很有感觉。
可在修行之际,再来读它,却有种昏昏沉沉之感。
想来,这是他所不能触碰的境界。
而在此刻,这几句话却像是一柄开山的利斧,在他心中不断地劈砍、开辟著前路。
又像是在将一座座名为「法」的大山,一斧一斧地雕琢出完美的形状。
首先被雕琢出来的,是他的「万法无碍」神通。
对于这种莫名的体验,谢灵心便想到了在那佛骨舍利中感受到的精神残留。
佛骨舍利————
在佛骨舍利中,谢灵心看到了一个僧人,独坐在一座寺庙中,孤塔之中。
身旁是无数的经书。
那是他的为众生所留下的「超脱真经」。
他还看到一个僧人独自走上了一条西行的道路,只为寻找一条能登临彼岸的路,能济渡众生的「真经」。
那条路,不在地上,不在天下,而在心。
在众生之心。
也就是今天所说的精神世界。
那是不朽之路,长生之路,解脱之路,是登临彼岸的路————
自他之后,有无数人追循他的脚步,走上他走过的路。
只为踏出成仙的最后一步。
因为,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人真正成仙。
他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位「真实」的仙!
他的名————
三藏!
佛骨舍利,不是三藏的,却是他留下的。
那是舍利的真正主人,叫须菩提!
佛陀座下弟子,号称————解空第一!
何谓「解空」?
解者,解脱、悟解。
空者,万物之空性。
解空,简而言之,就是对天地宇宙的解悟。
须菩提对宇宙万法的解悟,就号称佛陀之下第一人!
解空,已经是精神超脱的境界。
世事皆空,换言之,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没有他不懂的法,即便是他没有见过的!
只因万物因缘生,万法因缘生。
只要他想,他就能悟,他就能懂!
这————就是须菩提!
也是三藏留下这颗佛骨舍利,真正要留给他、留给众生的。
是一颗菩提心。
一颗求道之心,一颗济化众生之心!
念念所及,必有回响。
他以《西游》入道,所以他的菩提心就化生须菩提祖师。
菩提心————
就是他的「万法无碍」被雕琢出来的样子。
与其说是一种境界,不如说是一种状态,一种神通。
一种由佛骨舍利给自己加持的状态,只有在这种加持下,他的万法无碍,才是菩提心。
因为那是超脱的境界,如今的自己,定然是远远达不到的。
万法无碍,只是让他能学会见过的法。
有了佛骨舍利加持,他才有菩提心。
才能解空,才能懂法,才悟法。
无论是见过的、没见过的。
这就是「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继菩提心之后,这柄大斧仍在继续雕琢,一刻不停。
谢灵心此时隐隐有几分明悟。
这就是自己突破境界的过程。
只有自己真正达到「法有元灵」的境界,这柄大斧才会停下雕琢。
与此同时,猴子也在学「法」。
与他正雕琢的「法」却非同一。
菩提心,是他的智慧心、超脱心。
猴子,是他的本性,他的本心。
法有元灵是结果、是表征,而法师真正的境界————是明悟本心!
也正因了那句—
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菩提解空!
猴子悟空!
噫!
谢灵心突然就生起一阵欢喜,兴奋地原地打了个跟斗。
下一刻,突觉不对。
我现在可是三界至尊!是不是不太稳重?
可定下神来,却发现自己毛手毛脚————毛?
谢灵心低头一看,自己哪里是什么三界至亲?
就是只一身毛的猴子!
再抬头,深幽静谧,瑶台仙阁,福地洞天。
白须白发的须菩提祖师,正端坐瑶台之上,挥洒拂尘,口齿开合。
大道玄音,妙韵环绕。
ber?
我这就被贬了?
虽说这只猴子厉害得紧,但有三界至尊做,谁乐意当猴子?
很快,谢灵心从愣神中回过味来。
无论三界至尊,还是猴子,甚至眼前这位须菩提祖师,都是他自己。
只是————猴子是本心,须菩提是智慧心,三界至尊————又是什么?
谢灵心明悟本、智,却对自己会变成大天尊很是不解。
算了。
不解就不解。
眼下破境是关键。
谢灵心抛弃杂念,按捺心思,凝神静听。
但很快他就发现,变成猴子,自己的心思变得无比跳脱,活泼泼、机灵灵。
无时无刻不是一种跃跃欲试的状态。
就像是有点————多动的毛病。
啧————我的本性竟是这样的吗?
心思不由自主又开了小差。
「啪!」
突然头上一阵疼痛。
抬头却见祖师立于身前,怒目相视,手持一把戒尺。
「你这泼猴,恁的顽劣,吾讲大法,你怎不静听?」
说著,又在他头上连敲三下,转身拂袖而去。
这可惹了洞中其余听道的弟子。
纷纷责骂。
「泼猴无状!师父传你道法,你如何不用心?恼了师父,也不知何时才出来!」
面对众人指责,谢灵心本心所化的猴子,捂著脑袋,忽地「嘻嘻」一笑。
「你笑甚?泼猴怎敢再嘻笑!」
谢灵心对众人的怒骂无动于衷。
这些弟子,当是自己的诸般杂念所化。
人心多变,欲情无数,刹那间念头万千。
正该如须菩提祖师,有教无类,归导正途,收束万念。
自己的种种念头之中,无过于求法、求仙之欲。
若是自己被人断了学法之途,怕是视之如仇寇,必欲杀之而后快!
只是指责,倒是显得自己心善了。
猴子所笑,一为此。
二嘛,自然是为了那头上的三尺。
头上三点,斜月当中,是为「心」。
如文字中所写,今夜斜月当空,三更之时,应该就是自己心明开悟之时!
他哪能不喜?如何不笑?
当下他便早早守在三星洞前,看著天色。
「嘿嘿!」
猴子本色,跳跳脱脱,欢欢喜喜。
时时忍不住嘻嘻嘿嘿怪笑,抓耳挠腮,上蹿下跳。
一刻不得闲。
时间越来越近,这心情却是越来越急,越来越躁。
月明清露冷,八极迥无尘。
深树幽禽宿,源头水溜汾。
飞萤光散影,过雁字排云。
正直三更候,应该访道真。
斜月当空,时辰一至。
猴子嘿嘿一笑,避开众人,摸至后门,只见门扉半开半掩。
他毫不迟疑,侧著身儿钻了进去。
果见祖师蜷著身,朝里睡著。
他三步并两步,并到榻前,伸手就想要推醒祖师。
只是一丝定力仍在,又中途止住。
立在榻前,抓耳挠腮,急不可耐。
却始终没有去叫醒祖师,只是等著。
猴性跳脱,时有躁狂,却不失礼义仁善。
这便是他的本心。
明知祖师是自己菩提心所化,但也是得前人遗泽。
他这一守,是为前贤而守,为前贤而礼。
不多时,便见祖师舒开两足,口中自吟道:「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猴子再难忍耐,叫道:「师父,弟子在此静候多时!求师父传我大道!成仙不老!」
他是半点不废话。
直接说出自己诉求。
菩提解空,万法因缘生。
他若不求,如何生得?
他若求了,万法自生。
祖师披衣坐起。
也不如文字中所写般走过场。
直言道:「你今有缘,我亦喜说。既识得盘中暗迹,你近前来,仔细听之,当传与你长生之妙道也————」
猴子喜笑,近前跪于榻前。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
「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祖师漫说,早已烂熟的文字,流淌在心间。
却不单只是文字。
也全然与往日读写不同。
字字如珠玑,字字放华光。
「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
「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沉浸于大道之中的谢灵心,还没有发现,识海之中,天翻地覆。
《东胜神洲残图》的进度在不断地提升。
识海中的景象,也逐渐变得与之前猴子出山游历寻仙时所见所闻一般无二。
天上,地上,海上————
山中,山外,人间————
万物生长,万类竞逐。
与此同时,花果山外,一团滚滚黑云翻涌。
随著东胜神洲图的不断完整,规模也不断变大。
直到铺天盖地。
「轰!」
与东胜神洲图完整的同时,一声惊雷。
黑云中魔影幽幽,落入花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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