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琴倒在地上,脑后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气息彻底断绝。
汪好抿着嘴,脸色苍白,握枪的手微微颤斗,眼神复杂难言。
雷骁低诵了一句无量天尊,看向钟镇野,声音干涩:“小钟————你刚才到底看到什么了?”
钟镇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简单将看到的记忆画面一与老怪物的协议、后脑被植入异物、未来与戚笑的对话、以及被操控着发出求救讯息等关键信息说了一遍。
雷骁听得目定口呆,使劲挠着头:“这————这都啥跟啥啊?怎么又是过去又是未来的?我怎么完全没搞明白?那戚笑到底是好是坏?郑琴又到底是哪头的?
我这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汪好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雷哥,你这脑子————就别试图理解这种跨时间线的复杂操作了。”
“我这脑子怎么了!”雷骁顿时大怒:“我这脑子好用得很!就是现在有点晕!”
钟镇野也无奈地笑了笑,巨大的疲惫感如同山一样压下来:“我也————太累了,脑子也不太够用。很多细节和逻辑,我也没完全理顺。”
汪好扶了扶额头,看向钟镇野:“不理解,你还让我杀了她?!”
钟镇野笑容苦涩:“大概的脉络我懂了。郑琴必须死,才能断绝老怪物复生的最后希望,这也是她与未来那个戚笑”交易的一部分,用她的死”换取高额的命主认可度。我只是感觉————这个副本从头到尾,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我们似乎一直被人————或者说被某种更高的意志”牵着鼻子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难受。”
汪好若有所思,正准备开口,另一边那惊天动地的战斗终于迎来了终局!
“吼!!!”
那披着黑蛇皮的蜈蚣怪发出最后的不甘咆哮,七个肉瘤面孔同时扭曲:“栾大!若不是为了对付你那个悖逆的孙子栾子骞和他的死村!耗费了我们太多力量!我们岂会————岂会败于你手!!”
“咎由自取!”
白蛇头颅上,栾大那半张面孔狞笑着,充满了快意与悲凉:“是你们这些逆子逆孙自己利欲熏心,内斗不休!如今,便由我这个缔造了最初恶因”的师父,亲手来终结这一切恶果!”
白蛇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死死缠绕住黑蛇蜈蚣怪,猛地发力!
轰隆!!!
庞大的黑蛇蜈蚣怪躯体再也承受不住,轰然炸裂,无数粘稠的汁液、断裂的虫足、破碎的蛇鳞四散飞溅!
那内核的源蛹本体从爆裂的躯壳中狼狈逃出,试图化作一道灰暗流光遁走!
但白蛇早已等待多时,巨大的蛇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噬咬而下!
“不—!!!”
源蛹发出绝望的尖啸,被白蛇一口狠狠咬住!
噗嗤!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源蛹那坚韧的厚皮被无情咬穿,内部混沌的能量和污秽物质疯狂喷溅而出!
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源蛹体表那代表“恐惧”的面孔猛地凸起,似乎试图发动某种最后的转移术法,但它突然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扭曲的尖叫:“不对!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容器”也死了?!为什么联系彻底中断了?!为什么————啊—!!!”
最后的疑问被彻底的毁灭所吞没。
源蛹在白蛇的巨腭下彻底爆开,化作漫天飞散的污秽能量流,最终缓缓湮灭,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白蛇庞大的身躯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构成躯体的怨气与蛇尸迅速消散、腐朽,最终哗啦一声,彻底散架,化作一地苍白巨大的枯骨。
栾大操从着林盼盼的身体,从消散的蛇颈处跌落下来,脚步跟跄虚浮,朝着钟镇野他们所在的方向艰难走来。
而随着源蛹的彻底毁灭,栾大那半张占据林盼盼面孔的怨气之脸,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化。
林盼盼自己的意识似乎在回归,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虚弱却清淅了许多:“钟哥————汪姐————雷叔————”
“盼盼!”三人立刻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你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汪好急切地检查着她的身体,生怕栾大的附身留下什么后遗症。
林盼盼似乎想回答,但嘴唇翕动间,发出的却又是栾大那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与不解:“怨仙计划的内核————源蛹已毁————为何————为何仪式还未彻底失败?那股维系的力量————为何还在?”
几人闻言都是一怔。
雷骁猛地反应过来,环顾四周:“对啊!源蛹都炸了,那七个老怪物也死透了,怎么这鬼地方还在震?系统也没提示通关啊!”
钟镇野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头:“李峻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有些茫然虚弱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谁————谁叫我?”
几人猛地回头,或许是随着老怪物死亡而失效,只见李峻峰不知何时已经自行解开了束缚,正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一脸懵懂地揉着太阳穴,显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看到苏醒的李峻峰,被附身的林盼盼瞳孔骤然收缩,属于栾大的那部分意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剧烈颤斗的声音:“他————他身上的传承————是————是我的正统?!”
钟镇野几人立刻警剔地看向李峻峰,又看向附身林盼盼的栾大。
“什么正统?”雷骁粗声问:“你说清楚点!”
栾大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半张怨气凝聚的面孔死死盯着李峻峰,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恍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怪不得源蛹毁灭,仪式却未终结————内核早已转移————”
“什么转移?转移到哪了?”汪好急忙追问。
这时,林盼盼脸上的怨气又淡去了几分,她的眼神清明一瞬,虚弱地喊了声“钟哥”,随即又被栾大的意识压过。
栾大似乎时间不多,加快了语速,声音苍老而疲惫:“时间不多了————听我说完这一切————一切的源头,不仅仅是我与那七个逆徒的恩怨,还有————我的血脉后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峻峰身上,那目光沉重得让刚刚苏醒、还搞不清状况的李峻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当年————我被那七个逆徒欺骗、背叛,最终被诅咒封印于龟腹之中。”
栾大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但他们并未停止怨仙计划,反而彻底掌控了怨仙坑,继续着那场疯狂的准备,漫长的岁月和掌控源蛹力量带来的权柄,早已将他们扭曲成了非人的怪物。”
“他们依旧维持着计划的运转,但私下研究的术法却越来越诡异、偏离正轨,早已背离了我最初向神明复仇的初衷,沉溺于力量,妄图以此成神————”
“而我————”栾大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悲凉:“我被封印于此,灵识虽因禁术和对这怨仙坑的极致掌控而未完全抿灭,得以苟延残喘————看着世事变迁,也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血脉延续、看着那七个逆徒的倒行逆施,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作为一个痛苦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的叙述将一段被漫长时光掩埋的往事缓缓揭开。
在那暗无天日的怨仙坑深处,时光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残酷。
栾大被封印后,他的七个徒弟彻底掌控了这里的一切。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些怀着恐惧与贪婪跟随栾大实验长生的学徒了,变成了沉迷力量、形态诡异的掌控者,他们维持着怨仙计划的运转,但研究的内核早已偏离,变得更加诡谲复杂,充满了成神的野心。
栾大虽被封印,无法干预现实,但他的灵识因禁术和对怨仙坑的深刻联系得以长存,如同一个被困的幽灵,默默注视着一切。
他看着他留下的血脉在这片污秽之地延续,其中就有他生前最为疼爱的两个亲孙子一栾子骞和栾子异。栾子异天资聪颖,心思相对纯净,最得栾大喜爱,栾大生前也曾悉心教导过他许多关于怨仙坑内核阵法的奥秘。
两兄弟起初对七位师叔伯敬畏有加,信守着他们关于祖父“闭关”或“远行”的谎言。
但久而久之,随着年岁增长和修为加深,他们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七位师叔伯的行事越来越诡秘,对他们祖父栾大的真正下落始终语焉不详,敷衍搪塞,而且,他们明显感觉到,师叔伯们研究的某些内核术法,与祖父栾大曾经教导、布置的怨仙计划根基有着微妙的却本质性的出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两兄弟开始暗中调查,凭借栾子异从祖父那里继承的阵法知识和两兄弟的聪慧,他们终于艰难地拼凑出了可怕的真相一祖父早已被这七位他们敬畏有加的师叔伯背叛并封印!
而师叔伯们正在进行的,是一个窃取源蛹力量、意图自身成神的疯狂计划!
仇恨的火焰在两兄弟心中燃起,他们决定复仇,要为祖父讨回公道,并终止这个扭曲的计划。
然而,在筹划复仇的过程中,栾子异敏锐地察觉到兄长栾子骞的变化。
栾子骞对那七位师叔伯所研究的、那些强大而诡异的偏离正统的术法,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沉迷,嘴上说着是为了知己知彼,但栾子异却能从兄长日渐炽热的眼神和偶尔流露的狂态中,感受到一种熟悉的野心—那与七位师叔伯如出一辙的对绝对力量的贪婪。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栾子异,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留了后手。
他借口需要全力推演怨仙坑大阵以查找复仇时机,终日留在僻静的山洞中,实则将所有的真相、七位师叔伯的阴谋、兄长的变化以及对阵法内核的推演心得,详细记录在栾大留给他的一卷古老手札上。
然后,他寻了个机会,将这卷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手札,交给了自己深爱的、当时已怀有身孕的妻子柳露,并郑重嘱托她藏好。
复仇之日终于来临,栾子骞发动了精心准备的计划,攻势凌厉,一度重创了那七个猝不及防的师叔伯。
但就在胜利仿佛触手可及时,栾子异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栾子骞的目标根本不是终止计划为祖父报仇,而是击溃七位师叔伯,夺取源蛹的控制权!
他要取而代之,完成那“成神”的野望!
兄弟反目,悲剧在怨仙坑深处爆发。
栾子异悲痛欲绝,却无力阻止实力因研究邪术而暴涨的兄长,也无法对抗那七个虽受重创却依旧强大的师叔伯,千钧一发之际,他凭借对阵法深刻的记忆和理解,强行在封闭的怨仙坑绝壁上打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拼死将妻子柳露送了出去。
“走!活下去!培养我们的力量,有朝一日————回来终结这一切!”
柳露的逃离和那卷手札的存在,立刻被栾子骞和七位师叔伯察觉。
他们疯狂地试图阻拦和抢夺,栾子异燃烧生命,运转所有能调动的残存阵法之力进行截击,一场混战,能量肆虐,那卷手札在争夺中被狂暴的力量撕扯,一半被栾子骞夺回,另一半则随着柳露,消失在那道骤然闭合的阵法缝隙之外————
栾大的叙述到此,声音已微弱如风中残烛,那缕残存的意识显然无法支撑太久。
画面回到现在,林盼盼脸上的怨气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极其淡薄的虚影。
李峻峰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原来————我师父良婆,是你的血脉啊————”
没想到,栾大那即将消散的虚影,眼神复杂地看向李峻峰,用尽最后力气,轻声说道:“你也是————”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李峻峰耳边炸开。
“什么?!”李峻峰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旁边的雷骁也惊疑地看向他:“你小子————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吗?”
李峻峰下意识地摇头,眼神都有些发直:“不知道啊————我从小就是孤儿,没人管没人养,要不然————我能沦落到去当街头小偷?”
汪好在一旁小声推测:“那良婆是你的————妈?还是外婆?奶奶?她收养你的时候,知道你的来历吗?”
李峻峰依旧摇头,很明显他的思绪一片混乱:“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栾大的声音愈发虚弱,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毫无疑问,你身负我的血脉————我能清淅地感觉到————这种共鸣————不会错————”
他挣扎著,试图抬起林盼盼的手去触摸李峻峰的脸,但最终无力地垂下。
“既然你是我的血脉————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栾大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你身上被种下了引路人”的印记————但因为你是我的直系血脉,这印记与你的血脉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融合与变异————它没有象设计的那样,单纯将你导向源蛹或成为傀儡————反而————反而让你继承了源蛹的本质————”
李峻峰一惊,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慌:“什么?!你说什么?!”
栾大凝聚最后的力量,解释道:“源蛹————本就是怨仙计划力量的内核容器————其基础符纹架构与我的血脉之力同源————引路人印记是钥匙,你的血脉是土壤————当钥匙插入土壤,诞生的不再是引路人,而是新的————内核————现在的你,就是————新的源蛹。”
“这怎么可能?!”李峻峰无法接受。
雷骁眉头紧锁,语气变得不善:“那怎么着?听这意思,我们是不是得把他弄死,这破计划才能真正结束?”
栾大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李峻峰额间,那里,一个金色的“3”字符印正越来越清淅地显现出来,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怨仙是否最终成就——————不再取决于外物————只在他————念之间————”
这句话没能说完,栾大的声音却终于彻底消散,最后一缕怨气也融于空气。
林盼盼身体一软,完全失去了支撑,彻底昏倒在钟镇野怀中。
洞穴陷入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峻峰身上,雷骁的眼神尤其锐利,他重复着栾大最后的话:“什么叫————“只在你一念之间”?”
李峻峰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他抬手,似乎想触摸自己发烫的额间,又僵在半空。
他环顾四周,眼神渐渐染上一丝奇异的神采,喃喃自语:“我好象————感觉到了什么————”
“这里磅礴的怨气————强大的力量————还有那些汹涌的、混乱的情绪————”
他缓缓握紧手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我好象,真的可以,在一念之间决定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