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道阴冷,只馀几人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
雷骁龇牙咧嘴,每走一步都牵扯到背上那可怖的伤口,低声骂咧着这鬼地方没完没了。
林盼盼看着身旁眉头紧锁的钟镇野,忍不住小声开口:“钟哥,你和郑队长————是不是聊了什么?我感觉你从刚才开始,就好象有很多心事。”
钟镇野脚步未停,略一沉吟,便将之前郑琴关于历史因果、铜镜预见的未来、以及她请求自己在必要时阻止她的那番谈话,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一片沉寂,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汪好才缓缓道:“既然郑队长主动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你,甚至请求你监督她,说明她内心自有尺度,知道底线在哪里。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不是担心她。”钟镇野摇头,声音低沉:“我担心的是死村。”
林盼盼恍然:“啊!我明白了!之前的铜镜,还有钟哥你家祖宅草席上那些死”字————难道说,在原本的历史里,最后其实是死村的人占据了怨仙坑?”
“恐怕是的。”
雷骁忍着痛接过话,语气凝重:“在我们的时代,怨仙计划表面看是没成功,世界没变成那鬼样子。但如果是死村这帮更邪门的家伙占了坑,还让那些带死”字的东西流了出去————那怨仙计划,真的算失败了吗?”
汪好声音发冷:“确实可以这样推测。死村占据此地后,很可能布置了一个更庞大、更隐秘的计划,他们需要将代表自身力量的东西散布出去,缓慢侵蚀————所以,雷哥身上的诅咒,钟队长家族遗留的痕迹,或许都是这个新计划的一部分。”
钟镇野点头:“死村所图,绝非仅仅是占据此地那么简单,郑队长虽有安排,但我们仍然要万分小心,绝不能完全依赖阵法改变一切。”
说话间,四人已踏入一间异常宽的石室。
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血池,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缓缓翻涌,偶尔有造型古拙、锈迹斑斑的青铜在其中沉浮,池子中央,一道石桥从中断裂,断口狰狞,桥的尽头,是一个孤悬于血池之上的小型祭坛。
而祭坛前,一个佝偻着背、披着破烂袍子的身影,正背对他们坐在地上,似乎在忙碌着什么。
雷骁倒抽一口凉气,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呲牙:“不会吧————还要打?真顶不住了啊!”
就在这时,那佝偻的身影发出一个幽幽晃晃、仿佛由许多声音叠在一起的呢喃:“又来取铜镜了吗?这次怎么如此心急————没有新的怨铜”,铜镜————还要很久很久才能炼出来呐————”
钟镇野几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这里————竟然是炼制“锢怨铜照”的地方!
难怪郑琴说这里是“被怨气堵塞的主脉节点”!
他们的“队内频道”瞬间活跃起来。
雷骁:“操!是造那鬼镜子的地方!咋办?”
汪好:“它好象认错人了?要不————将计就计骗过去?万一能行呢?总比再打一场强。”
林盼盼:“啊?这能骗过去吗?”
汪好:“试试又不亏。你们戒备,我去交涉。”
钟镇野:“好,汪姐小心。”
汪好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那背影扬声喊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促:“栾子骞带着他的人打过来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你快去前面拦住他们!这里交给我们来处理!”
那身影的动作顿住了,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那重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困惑:“栾子骞?他还活着?还有你们————你们是谁?没有我维系,这池中怨铜”倾刻便会散归怨气,数载心血付诸东流————你们,确定?”
汪好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当然确定!怨仙计划即将大成,没时间再慢慢熬炼这些铜镜了!些许怨铜,散了便散了!当务之急是阻止栾子骞破坏源蛹!快去吧!”
那佝偻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来。
它一边起身,一边还在追问:“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究竟是谁————”
当它完全转过身,面对四人时,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四人仍是呼吸一室!
这根本不是一个佝偻的人!
它是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巨大骷髅骨架,披着的破袍子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而它原本应该是头颅的位置,颈骨之上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在它那异常宽大、肋骨数量远超常人的胸腔骨架之内,竟密密麻麻地、如同巢穴中的雏鸟般,嵌着十五六颗干瘪萎缩、面目扭曲的人头!
见到它的模样,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只有钟镇野最为冷静,他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我们是这两日方才通过极乐宫、抵达怨仙坑的新人,已决意投身怨仙大业,前辈未曾见过我等,也是自然。”
那些人头同时蠕动着,张开嘴,发出重叠幽怨的声音:“原来如此————是新来的同道啊————这便可以理解了————你们说,栾子骞————现在何处?”
汪好强压着心悸,立刻接口:“我们也不甚清楚具体位置,但他们已控制了白龙尊者,恐怕正猛攻源蛹所在!”
那高大的骷髅胸腔内的人头们同时点了点,发出嗡鸣:“好————我去解决————你们,尽力多捞取一些怨铜”上来————这对滋养源蛹,至关重要————至关重要————”
它说着,迈开巨大的骨足,摇摇晃晃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石室门口走来。
四人立刻摒息让开道路,它从四人中间走过,又费力地弯下巨大的身躯,才从门框中挤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四人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汪好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压低声音:“没想到————这么好骗。”
雷骁瘫软般地靠在一旁石壁上,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妈的————吓死老子了————赶紧的,这摊子血池怨铜,咱们该怎么给它破掉?”
血池中,那些沉浮的青铜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缕缕暗沉粘稠的怨气升腾,融入空气中,令本就窒闷的石室更添几分阴森压抑。
“盼盼。”汪好看向身旁的女孩,语速加快:“你的小蛇,能不能象之前那样,吞掉这些怨气?”
林盼盼立刻摇头,脸上带着担忧:“不行的,汪姐。之前在死村为了维持阵法,强行给它灌注了太多怨气,它现在已经有些躁动不安了,如果再吞下这么多————我怕它会彻底失控,我需要时间让它慢慢消化。”
钟镇野目光转向雷骁:“雷哥,你的阳五雷至刚至阳,能否强行破开这些怨气?”
雷骁苦笑,指了指周围厚重的岩壁:“小钟,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在这地底深处,我上哪儿引天雷去?光靠我画这几张雷符,就算布个符阵,也是杯水车薪,根本撼不动这么庞大的怨气根基。”
说话间,血池中的青铜器已融化近半,更多的怨气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灰色纱幔,缠绕在几人周围。
正如刚刚那个骷髅所说,只要它不在了,这些怨铜就会立即消散。
汪好视线越过翻涌的血池,落在断桥尽头那孤零零的小祭坛上:“去那边看看,刚才那个怪物,似乎就是通过那个祭坛控制这一切的。”
几人小心地踏上断桥残存的部分,来到那简陋的祭坛前。
祭坛表面粗糙,更象一个石质工作台,台上赫然印着两个巨大的、深陷的掌印,周围洒落着厚厚的、灰白色的骨粉,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看来那家伙就是一直把爪子按在这上面。”汪好仔细观察后说道。
雷骁咂舌:“那咱们————也把手放上去?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我来试试。”钟镇野上前一步。
“钟哥,等等。”林盼盼却轻声打断了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坚定:“这个————或许让我来更合适。”
三人看向她。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我对怨念、执念这类情绪有一定的感知和影响能力,这些怨气里混杂着许多未曾消散的痛苦意识————或许,我可以尝试与它们沟通,说服它们帮助我们,这个祭坛,感觉能放大这种精神层面的力量————这件事,可能只有我能做。”
钟镇野凝视她片刻,迅速做出决断:“好,那就你来,但必须做好准备一雷哥,你立刻在祭坛周围布下雷符符阵,以防不测;汪姐,你紧盯盼盼的状态,稍有异样,立刻打断她;我来警戒四周,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明白!”
雷骁立刻从怀中掏出所剩不多的雷符,忍着背痛,以最快速度在祭坛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辟邪雷阵,微弱的电光在符纸间隐隐流转。
汪好站到林盼盼身侧,全神贯注。
钟镇野则退开两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血池和石室入口,周身淡红色的杀意悄然弥漫开来,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见准备就绪,林盼盼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缓缓将双手按入了祭台上那两个巨大的掌印之中。
就在她手掌按实的瞬间呜——!!!
一股极其猛烈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吹得几人衣袂猎猎作响!
那脚下血池也立即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粘稠的血浪拍打着池壁!
而更可怕的是,无数凄厉、痛苦、充满了极致怨恨的哀嚎与尖啸,仿佛从四面八方、从血池深处、甚至从他们自己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那声音层层叠叠,扭曲混乱,听不清具体字句,却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与灵魂!
林盼盼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