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天子西巡 5(1 / 1)

书吏话音未落,杨涟已顾不得许多,撩起袍角便疾步向外走去。

那幕僚见状,虽不明所以,也连忙跟上。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巡抚衙门西侧角门。

门扉半掩,门外青石台阶上,果然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是日间茶楼上侍立在那位“老先生”身侧的年轻人。

冯权。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靛蓝直裰,负手而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此等候一位寻常朋友。

杨涟快步上前,目光飞快扫过冯全的脸,又下意识地看了看他身后,并无仪仗,只有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巷口阴影处。

杨涟压低了声音,微微躬身,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恭敬:“不知……贵上此刻在何处?下官……”

冯全抬眼看了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子身份贵重,自不便在此抛头露面。巡抚大人若得闲,这就随我上车吧。主子……等得有些时候了。”

杨涟哪里敢说“不得闲”,连忙道:“是,是……劳烦公公引路。只是……下官这身常服,未免失仪,可否容下官片刻,换上官服……”

“不必了,主子特意吩咐,便服即可,轻便些。走吧。”

说罢,也不等杨涟再言,转身便向那辆马车走去。

杨涟心头一紧,不敢再有任何异议,连忙跟上。

那幕僚和追出来的书吏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抚台大人,竟如此顺从地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走向那辆寒酸的马车,心中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让堂堂一省巡抚如此失态,近乎被“挟持”而去?

杨涟走到马车旁,冯全已掀开车帘。

车内并无他人,杨涟躬身钻入车内。

冯全随后登上车辕,对车夫低语一声,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巡抚衙门后巷,留下幕僚与书吏在原地面相觑,半晌回不过神来……

杨涟独自坐在硬木座椅上,随着马车颠簸,心也如这车厢般七上八下。

他试图理清思绪,思考应对之策,这也是他仅剩下的一点时间。

马车并未行驶太久,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便在一处僻静的客栈后院停下。

冯全跳下车,掀开车帘:“巡抚大人,请。”

杨涟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普通的客栈后院,青砖铺地,角落植着一株老槐,环境清幽,若非冯全引路,他绝想不到天子会栖身于此。

冯全引着他走向后院正中的一间上房。

房门紧闭,门外左右各肃立着一名身穿寻常劲装、却目光如电的汉子,正是王铮安排的锦衣卫精锐。

见到冯全和杨涟,两人微微颔首,并未阻拦。

冯全在门前停下,躬身禀道:“主子,山西巡抚杨涟带到。”

屋内寂静片刻,才传来一个平静而略显苍老的声音:“进来。”

冯全推开门,侧身示意杨涟入内。

杨涟一步踏入房中,目光迅速扫过这简朴的房间,最终落在临窗方桌后端坐的那位老者身上。

虽然老者只穿着寻常的深青色常服,也未戴冠冕,但那熟悉的、久居上位的威严面容,以及那双此刻正平静注视着自己的、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让杨涟再无任何怀疑。

“臣……山西巡抚杨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涟没有丝毫犹豫,疾步上前,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撩袍跪倒,以额触地,行了大礼。

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朱翊钧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茶杯,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杨涟身上,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槐树叶的沙沙声隐约可闻。

这沉默的十几息,对杨涟而言,非常漫长。

他能感觉到陛下目光的审视,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官服,直抵他惶恐不安的内心。

冷汗,再次浸透了他的后背。

终于,朱翊钧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起来吧。关门。”

“谢陛下。”杨涟如蒙大赦,又叩首一次,才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冯全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房门轻轻掩上。

此刻,房间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杨涟垂手肃立,不敢抬头。

朱翊钧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杨涟,朕来山西的事,是太子告诉你的?”

杨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张口,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露出极其挣扎为难的神色,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承认是太子告密,等于将储君置于“泄露君父行踪、干涉地方事务”的不利境地,不承认,又明显是欺君,而且如何解释他之前的种种“布置”?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艰难道:“陛下……臣……臣万死……”

朱翊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他并未继续逼问太子之事,转而问道:“除了你,山西还有谁知道朕来了?”

杨涟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回陛下,此事千系重大,臣接到……接到消息后,绝不敢泄露半分!便是身边最亲信的幕僚、属官,也只以为是京中有重要上官密访,绝无人知晓是陛下圣驾亲临!”

这一点他倒是敢保证,兹事体大,他确实守口如瓶……

“哦?”朱翊钧眉毛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既然无人知晓朕的身份,那‘听风阁’里那一出出好戏,又是唱给谁看的?那些‘恰巧’议论朝政、‘恰巧’满口称颂的茶客,难不成都是你杨巡抚安排来给寻常‘上官’看的?”

杨涟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抢地:“臣……臣知罪!臣愚钝,弄巧成拙,惊扰圣听,粉饰太平,罪该万死!”

“臣只是……只是担心地方或有疏失,污了圣目,故而……故而行了此等蠢事!请陛下治罪!”

他不敢辩解,只能连连请罪。

朱翊钧看着他惶恐请罪的样子,心中的恼怒之余,又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杨涟,你怕什么?”

“朕真是不明白,你在怕什么?”

“若是连你都怕,那咱的大明朝,岂不是没有能臣,忠臣了吗?”

“你治晋以来,政绩斐然,农桑兴旺,济老院也办得有声有色。既然做得不差,何须如此战战兢兢,甚至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搪塞朕?”

“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

“‘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越是自恃清廉能干,越是害怕被人寻出半分瑕疵?”

朱翊钧是很愤怒的。

因为杨涟这几年,可真的都是大明朝地方官员中的牌面。

很多人厌恶他。

但也有很多人在捧他。

就这样一个有能力,又在锦衣卫的秘密调查中,档案干净的官员,竟然在这种时刻,也会玩一些阴谋诡计。

朱翊钧是很失望的。

杨涟闻言,心中一酸,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陛下这话,可谓说中了他,也说中了无数像他这般想做实事、又身处官场漩涡中的官员的心态。

他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与苦涩:“陛下圣明烛照,臣……臣惭愧!臣非圣贤,焉能无过?”

“地方政务千头万绪,纵有十分心力,亦难保处处周全,绝无疏漏。”

“况…臣在晋地触及旧利,整顿吏治,难免开罪于人。平日尚可凭心行事,但……但天威咫尺,骤临检视,臣……臣实是惧啊!”

“惧宵小构陷,惧一言不慎,惧多年苦心经营、于国于民略有裨益之事,因些许微瑕而前功尽弃,更负陛下与太子殿下信重!”

他怕的是“招嫉”,怕的是“百分功业毁于一旦疏漏”,怕的是政治环境的复杂与不确定性。

朱翊钧听罢,沉默了。

他理解这种恐惧,甚至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层层传递的、对“天威”过度反应和粉饰的恐惧,构成了官场应对上级检查的痼疾。

他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且起来。”

“谢陛下隆恩。”杨涟再次谢恩,才缓缓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把你那些安排的人都撤了吧。朕在山西,待不了几日,也不想再看这些虚饰把戏。朕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是好是坏,朕自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

“是!臣遵旨!即刻便去办!”杨涟连忙应道,心中稍稍一松。

“你去吧。”朱翊钧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

听到这话,杨涟愣了一下,就这样,就让自己走了。

短暂失神后,又是如释重负,再次躬身行礼:“臣告退。”

然后小心翼翼地倒退着,走向房门。

杨涟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站在廊下,被秋日微凉的晚风一吹,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长长舒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陛下虽未明言宽恕,但似乎……并未因此事而雷霆震怒,要严惩自己。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离开客栈,先去处理撤除那些“安排”的琐事,然后回衙门好好反思请罪奏疏该如何写。

就在这时,身后房门忽然又“吱呀”一声开了。

冯全再次走了出来,叫住了他:“巡抚大人留步。”

杨涟心头又是一跳,连忙转身:“冯公公,还有何吩咐?”

冯全道:“主子让你再进去一趟。”

陛下突然召回所为何事,难道是改了主意?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心情,再次跟着冯全走入房中……

朱翊钧依旧坐在原处,见他进来,直接开口道:“杨涟,你方才说,山西上下,只你一人知晓朕的身份?”

杨涟忙道:“是,臣敢以性命担保!”

“你在山西经营数年,树大根深。今日‘听风阁’一事让朕想到,恐怕不止太原,山西各府州县,但凡是紧要处、热闹处,你或多或少都有些‘布置’或‘眼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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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你此刻下令撤除太原的安排,朕若再去其他地方,难保不会遇到类似的‘巧遇’。”

杨涟闻言,额头又见汗了。

“朕不想再费神去分辨哪些是戏,哪些是真。”朱翊钧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怕朕看到疏漏,怕前功尽弃吗?好,朕给你个机会,也省得朕麻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收拾一下行装,明日一早,随朕一起动身,前往陕西。”

杨涟彻底愣住了。

随驾西行?

这……这难道不是莫大的“恩典”吗?

“怎么?不愿?”朱翊钧见他不语,淡淡问道。

杨涟猛地回过神来,立刻躬身道:“臣……臣岂敢不愿!能随侍陛下左右,聆听教诲,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臣这就回去简单收拾,明日一早,定来此处候驾!”

他语气中带着激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一件事情,这里发生的事,不要告诉太子,他从小就胆子小,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又要瘦了几斤。”

“臣明白,臣绝不敢胡言乱语。”

“嗯,去吧。轻装简从,莫要声张。”朱翊钧挥了挥手。

“是,臣告退!”杨涟这次退得更快,心情却比刚才出去时更加复杂汹涌……

看着杨涟再次离去的背影,朱翊钧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太原的“戏”无论真假,至少热闹。

接下来,该去看看没有“导演”和“主演”提前准备的、更真实的西北了……陕西的李巡抚可是老家伙,太子对他看不上眼,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情……

而这边杨涟离开后,便连夜收拾包袱,召了布政使前来,说自己要告假半个月,让他多担待点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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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们,这两天在做年终总结了,有点忙,今天就一更了,不过是大章,也超过四千了,不好意思了,书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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