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两不相欠
白尚宫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极其漫长而深沉的梦中。
在梦里,她回到了童年时海边的家,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她看到爹爹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笑着唤她的小名。
她又梦到了年幼的弟弟在一旁哭闹不休,她手忙脚乱地去哄————那些早已被尘封的、泛着温暖光泽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也梦到了官兵闯进她家的那个晚上,爹爹被粗暴地按在地上,母亲绝望的哭喊,弟弟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而她,则被人如同拎小鸡一样从藏身的米缸里拖了出来——————
她似乎把自己藏在心里的一切事情,都毫无保留地向一个人倾吐了。
那个身影很模糊,听得很耐心。
但她想不起来是谁了。
也许是她的丈夫吧?
爹爹总说,她得找个郎君嫁了的,要不然痴傻的弟弟该怎么办呢。
但她也没办法啊。
这是不可能的了,她是女官了,这辈子是不可能婚嫁的。
这个梦,好长,好累,仿佛耗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商云良看着躺椅上呼吸终于变得均匀、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女人,他长长地、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这女人的状态终于稳定下来了。
幸亏他有先见之明,没一次性让白尚宫把药剂按照全量给灌下去。
如果是那样的话,参照这个情况,那都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无生了!
他的试验记录写了相当多。
前面很详细,但到了后面,这女人已经如同一具失去生命的尸体的时候,他就没心思记录了。
他明明给这女人说过,撑不住了就告诉他。
初级白蜂蜜在这里等着呢。
可等到商云良意识到情况不对—一她已经痛苦到连发出声音示警都做不到了o
无奈之下,他只能冒险用调动魔力去注入这女人的身体,试图去理顺她体内紊乱的魔力残留,另一方面,他捏开她冰冷紧闭的牙关,将冰凉的初级白蜂蜜缓缓灌入了她的口中。
好在并不算晚,一直折腾到卯时初,终于算是把这女人的命给保住了。
偌大的内室里,现在已经被折腾的乱七八糟。
极度的疲乏感如同潮水般将商云良彻底包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但他不敢休息,强打着精神守在一旁。
一切,都等她醒来再说吧。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二月十五。
白尚宫在辰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着高悬于视野里的璇枢宫藻井,她整个人处于深深的茫然之中。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短暂的空白之后,昏迷前那段可怕的记忆如同冰锥般猛地刺入脑海,但记忆只持续到那无法形容的痛苦彻底吞噬她为止。
再往后,便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闪铄的模糊光影和一些支离破碎、
不知真幻的梦境片段,没什么价值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似乎是在吩咐什么人:“早膳就放到这里便是。你们先回去当值吧,白尚宫昨夜劳累,尚在休息。
若有需要,我自会唤你们。否则,未经传唤,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紧接着,她又听到了好几个女子躬敬的、细声细气的应答声:“是,真人!奴婢等告退。”
真人?
白尚宫干涸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她在咀嚼这个词汇。
哦————是他啊。
她想起来了。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躺椅这边走来。
随后,一张男人的脸庞出现在她微微向上的视野里,挡住了部分藻井的图案。
那人似乎很惊讶,他说道:“你醒了?”
白尚宫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而微弱:“是,真人,我醒了。”
她回答,她忘记了,在他的面前,她该自称奴婢的。
商云良很有耐心,他等待着眼前的女人一点点地将碗里的白粥喝完。
在他的对面,白尚宫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某处,眼神空洞,长期处于一种失神和茫然的状态。
她只是凭借本能,在不停地重复着舀起、送入口中、吞咽的动作,对于桌上摆放着的另外几样精致小菜,完全视若无睹。
直到“叮”的一声轻响,瓷质的汤勺撞在了空荡荡的碗底,她才象是被惊醒般,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空碗,然后停下了所有动作。
商云良在看着她,她也在看着商云良。
二月中旬的天光,通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变得温软而朦胧,恰好打在商云良的背侧,并将一片柔和的光晕映照在白尚宫依旧缺乏血色的脸上。
沉默对于此刻的两人而言倒似乎成了一种享受。
过了很久,很久。
商云良才看到对面的女人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自光,声音很低,如同梦中的吃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真人————为何救我?”
商云良歪了歪脑袋,反问她:“就这么想死?昨晚你本来就撑不住了,是故意不告诉我,你在主动寻死。”
后一句话并非疑问,事实上,这是商云良今天早上把她确定救活之后,冷静下来回溯整个过程才想明白的事情。
白尚宫看了他一眼,昨晚见过了那双眼睛蓄着泪水的样子,商云良再也从中读不出锋利的味道,只馀下疲惫和脆弱。
“真人既然对我下毒,我便接受了。”
“我也给真人下毒,被发现这没什么可说的。”
“一报还一报,真人既向我保证不祸及我的家里,那么,死了————也就死了。
”
“可真人却又救了我,难道还想要做什么吗?”
商云良看着这个情绪很古怪的女人。
果然,她把昨晚的事认为是我要毒杀她,不过也对,痛苦成那番模样,自然会这么认为。
他摇了摇头:“第一,我从未说过那是毒药。若我真想毒死你,你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醒来,你会死得很快,很彻底。”
“第二,你觉得你是在拿自己的命,来抵偿你对我下毒的过错?可我记得我似乎告诉过你,你,你的身子,你整个人,从你到璇枢宫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已经属于我了?”
“你又在拿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来向我“偿还”?”
商云良竖起手掌,阻止白尚宫想要开口说的话。
“我没让你抵命,你那东西,喝完了我不做防范,最多也就是睡一会儿的事情,你也没想要我的命,对吧。”
“我想杀你,是因为你身为我的人却给别人做事,正巧,昨晚的时候,你似乎跟我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譬如,你的弟弟。”
白尚宫的脸色一下子就僵硬了,商云良在她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眸子里,清淅地看到了那强装镇静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挥了挥手:“这些我们之后再谈。”
“现在,我要明确告诉你的是:昨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你尽可以选择说出去,向你的主子汇报,或者告诉任何你想告诉的人。”
“不过,我可以保证的是,只要有除了陛下和你我之外的第四个人知晓,你,还有你昨晚告诉我的那些人,他们都会倒楣。”
商云良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令她骨髓发冷的绝对确信。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留下来,继续做这璇枢宫的尚宫,我还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做,但我希望,你若还要往外传递消息,要经过我的同意,内容我来定。”
“要不然,你就可以离开了,我不会说昨晚的事,但后续如何,你不要希望我会帮你。”
“我跟你承诺过,你帮我做一件事,我饶你一条命。”
“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选择权在你。”
商云良根本不害怕嘉靖知道些什么,因为从始至终,这女人就不知道她喝下去的,就是包含着嘉靖的“参天”仙药。
嘉靖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并非自己心腹的女官,来跟他这位能带来“长生希望”的真人较劲。
他之所以最终选择给这个女人一次机会,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昨夜她濒死时无意识的吃语,以及她那种甘愿为家人付出生命的决绝,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觉得,一个能将家人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的人,若非十恶不赦之徒,或许————不妨给予一丝宽容和机会。
“至于你家里那边的事情。”商云良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我没办法现在就给你任何确切的承诺。毕竟那牵扯到国丈,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水深得很,这其中利害,你比我更心里明白。”
“不过,我也可以试一试,但你得给我点时间,同时,你也得展现出值得我这么做的价值来。”
“很公平,象你说的,一报还一报,不是吗?”
商云良笑了笑,问道:“所以,想好了吗?留下,还是离开?”
又是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商云良看到坐在那里的白尚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跪下,以额触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颤斗,却清淅无比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在寂静的殿中:“奴婢白芸薇,叩谢真人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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