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叶炳欢进入石人镇刺杀戚良策之时,沉戎则孤身一人来到了圣宝县西南三十里的驻军谷。这里是整个圣宝县教区圣兵的大本营,营房连绵十馀里,内设数座大型“圣库’,军械、粮草、被褥一应俱全,都是教中兄弟姐妹捐赠而来。
沉戎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大型的停车场,其中停放着大量的火炮和车辆。
抬眼扫过,沉戎发现这些武器和载具中赫然都固化的有气数,虽然数量不多,但却是实打实命器。与之相比,同处四环的九鲤县就太过于小家子气了,双方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甚至肃慎教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若非肃慎教背后有多家内环大教支持,恐怕早就被太平教给犁为平地了。
整个营区的占地面积十分广阔,但属于方赤火的帅帐却格外明显,一眼便能看见。
以沉戎现在的命位和实力,驻军谷中巡防尽管森严,但已经无法对他造成什么阻碍,十分顺利便摸到了方赤火的帅帐门口。
不料帅帐大门却突然间自行洞开,方赤火豪迈的笑声从中传出。
“有朋自远方来,本帅荣幸之至,请进。”
沉戎闻言一怔,随即在心中暗道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果然没有什么废物。
不过他此行也不是为了刺杀而来,索性直接了当撤去了【雾禁锁命】的伪装效果。
刹那间,沉戎感觉自己象是在一片漆黑的森林之中点燃了火把,照亮了自己的位置。周遭群兽虎视眈眈,一股庞然压力从四面八方拥挤而至。
“自从本帅驻军此地开始,还从来没有人敢擅闯,你是第一个”
营帐之中,方赤火大马金刀坐在帅椅之中,虎目炯炯,不怒自威。两侧刀斧齐备,腾腾杀气凝聚宛如实质。
“你是谁,混哪条道的,报上名来。”
群敌环伺,沉戎岿然无惧,闻言淡淡道:“我要是把名字报出来,你这里的心腹恐怕要死的一个不剩。”
“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有这个本事?”
“动手的不是我,而是你。所以你该问问你自己,担不担的起这个损失。”
方赤火眉头紧皱,审视的目光落在这张陌生的脸上,凝视片刻后,他心头倏然闪过一个应该早就死在了肃慎教区内的人。
沉戎!
方赤火心头霎时猛的一跳,随即明白了沉戎方才话中的意思。
微微沉吟之后,方赤火选择抬手屏退左右。
“都下去。”
一众近卫当即如潮水般退出营帐,只留下沉戎和方赤火两人。
“你居然没死”
无人在侧,方赤火也不用再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脸色陡然变得铁青一片。
“这么说鄂营山已经反了?”
虽然主人家没有赐座,但沉戎可没有站着跟人说话的习惯,自己搬来一把椅子,和方赤火相对而坐。“他没反,但肃慎教一样有办法让他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吐出来。”沉戎笑道:“方帅你也是混神道的,应该对这些手段很清楚。”
方赤火心头一沉,知道沉戎说的没错。
只要鄂营山的身份暴露,那他反与不反,结果都是一样的。
在神道命途当中,撬开一个人嘴巴从来都不是难事,难的只是分辨对方是不是自己人。
“可鄂营山即便是暴露了,这个人道屠夫又是如何瞒天过海,连王明理那头老狐狸都被蒙进鼓中的?”以方赤火对王明理的了解,他不相信对方没有其他的监视手段。
但是人已经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自己的大营当中,再深思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你来找本帅有什么目的?”
虽然在王明理的眼中,方赤火就是个贪欲入骨的无智莽夫,但能够坐上太平教军“军帅’的位置,方赤火自然不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在他看来,既然沉戎不是来刺杀自己的,那肯定是别有意图。
沉戎翘着二郎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来就为了问方帅你一句话”
“什么话?”
“太平教圣宝县县长兼道部真人王明理的人头,方帅有没有兴趣?”
此话一出,方赤火瞳孔骤然一缩,一座形如火狱的命域轰然展开。
滚滚烈焰席卷而至,在抵近沉戎面前之时,被一把挥落的快刀迎头劈开。
姚敬城扛刀在肩,站在沉戎身侧,脸上神情跃跃欲试。
“沉戎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向我教真人动手,你难道真就不怕死?”
方赤火此刻一身袍甲处处跳着火苗,威势浩大,似一尊统御火焰的神只降临此地。
沉戎眉头一挑:“你要是不愿意他死,那就只有你死了。”
“这里可是本帅的教军大营,你只是一个人道七位罢了,也配在这里放肆?!”方赤火怒急而笑。“你周围就算有成千上万的教军,但是我面前可只有你一个人。”
沉戎平静道:“当初我能杀了何九鳞,现在也能杀了你,不信就试试。”
铮!
姚敬城似早就在等这句话,脸上浮现狞笑,手中双刀立时出鞘,双眸由黑转黄,两颊浮现斑烂虎纹,展现恶兽本相。
不止如此,姚敬城身上多出了一具造型简练的轻甲,看上去竞和【市井屠场】之中家家户户门前的武将年画有几分神似。
这显然不是沉戎的命技所化,而是另一位命域住客郑沧海的手笔。
帐中的空气被烈焰烤的发烫,方赤火却感觉心中惴惴难安。
他不相信沉戎真有这个本事能在这里杀了自己,但对方展露强势却不象是在装腔作势。
更重要的一点,对方不是来寻自己晦气的,自己又凭什么要帮王明理挡刀?
“沉戎,你和王明理之间的恩怨,那是你们俩人的事情,与本帅无关,本帅也没有兴趣插手其中。”方赤火沉声道:“我可以当做你没有来过这里,劝你最好适可而止。”
姚敬城闻言当即撇了撇嘴,脸上表情既遗撼又不屑。
“局虽然是王明理设的,但鄂营山可也是你的人。方帅要想撇清自己的干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方赤火大怒:“姓沉的,你不要太咄咄逼人,你以为本帅真不敢跟你火并?”
姚敬城听到这句话,顿时咧嘴一笑,手里的双刀又举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就听方赤火话锋一转:“而且本帅凭什么要帮你?”
这下就算姚敬城已经没了昔日混迹洪图会的记忆,也看的出来,这场架是打不起来了。
“眼前这个当兵的看着挺横啊,怎么就这么怂了?”姚敬城心头满是不解。
“你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你自己。”
沉戎说道:“鄂营山之前可是你的人,但是他王明理却丝毫不顾及教规,动手挖了你的墙角不说,还反过来装模作样赏你一口肉吃。现在肉没吃上,一颗上好的棋子还报废了,这其中的损失有多大,你应该很清楚。王明理对你杀人诛心,你难道不打算把场子找回来,出了这口恶气。”
方赤火果断道:“就算是王明理不义在前,那也是我们太平教自己的家事,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插手,本帅以后自会向他讨个说法。”
“方帅果然是个守规矩、讲义气的人,在下最是敬佩你这种英雄好汉。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真有这个能力吗?”
沉戎冷笑道:“说句实话,你得好好感谢感谢鄂营山,如果不是他落了网,等到他真坐上了烽烟镇守备的位置之后,可就轮到你这个师帅落马了。”
方赤火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王明理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既然选择向你下手,就不可能给你找他算账的机会。”方赤火刚要说话,就被沉戎直接摆手打断:“你也别跟我玩那套手足兄弟要加钱的戏码,大家都没那个时间拿来浪费。我就这一个价,干不干,你自己选。”
方赤火脸色一阵青红变幻,展开的命域内火光炽烈,势头汹汹。
可哪怕是姚敬城都看得出来,对方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不愧是闽教新任晏公,果然有神只的霸道。”
方赤火收起命域,一脸严肃的看着沉戎:“你要我做些什么?”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带兵进城,按住圣宝县道部的其他人。”
“这倒是不难,但是”方赤火为难道:“教内有铁律,圣兵无故不得入城。我就算想让王明理死,也不可能直接带兵攻城,否则事后我一样活不了。”
“理由我已经帮你想好了。”
沉戎屈指弹一弹,只听“丁铃’一声脆响,一枚铁命钱落在方赤火面前的案几上,兀字飞旋。“既然王明理的道部能在肃慎教的地盘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对方难道就不能干同样的事情?”沉戎微笑道:“鄂营山落网,肃慎教查明真相后决心报仇雪恨,派人潜入圣宝县刺杀王明理。你偶然得知消息以后,决定带兵进城保护县长,这听起来是不是合情合理?”
“谁来杀王明理?”
“我。”
“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肃慎教,索明。”
方赤火闻言陷入沉默,目光紧锁着案几上旋转的命钱。
片刻之后,命钱耗尽力道,翻倒后背面朝上,篆刻钱币表面的四个小字映入方赤火的眼中。命由人定。
“来人,点齐人马,随本帅进圣宝县”
方赤火不再尤豫,壑然起身,大声喝道:“杀蛮狗,救县长!”
夜色深深,精舍中香火长明。
可盘腿坐在蒲团上的王明理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心神不宁,仿佛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是方赤火,还是肃慎教?”
身为修道之人,王明理自然不可能对这种警兆视若无睹,当即准备唤来手下道官,打算令其查探一二。可还没等他开口,房外便传来一阵仓皇的脚步声。
“真人,出事了!”
王明理心头猛地一跳,抬手一挥,紧闭的房门当即被劲风撞开。
门外,一名心腹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流。
“别着急,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这名道官咽了口唾沫,方才颤声开口:“石人镇高功戚良策遭人刺杀,于镇公所内身死道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道官遍体生寒,猛地用额头撞向地面:“戚道兄死了,被人剐成了一具白骨,只留下了一颗人头,而且还被人剃了半截颅顶”
砍人头,剔颅顶。
这是肃慎教中最常见的报复手段。
凶手似乎根本不屑掩饰自己的来路,而是用这种方式直接告诉了王明理,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切,而且现在要用同样办法报仇雪恨。
“鄂营山反了,还是落网了?或者说,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成事,一切都是肃慎教在耍自己,沉戎也没有死?”
王明理心头思绪繁杂如一场磅礴大雪,纷纷扰扰,却一时间难以落向某个确切的位置。
倏然,王明理看见了手下欲言又止的神情,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心头的烦躁。
“还有什么事?”
“军部军部方赤火突然率军来县,现在正在城外等着。”
方赤火要进城?!
他要干什么,难不成要造反?
王明理第一反应就是方赤火也发觉了自己在背后动的手脚,震怒之下选择狗急跳墙,打算直接跟自己翻脸。
可转念间,王明理又觉得不可能。
方赤火要真这么干了,他自己也是死路一条。
“方师帅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情况紧急,让您立刻联系他。”
王明理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拿出了一部电话机,注入气数,将其拨通。
电话几乎瞬间便被接通,一片人马嘶鸣的嘈杂动静一股脑涌了出来。
“王真人,看来你们道部的情报也有不准的时候啊。”
王明理还没出声,方赤火戏谑的话音变率先响起。
“方帅这是什么意思?为何突然带人入城?”
“本帅收到风,鄂营山已经暴露了,现在肃慎教准备派人来刺杀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王明理闻言两眼微阖:“方帅这是从哪儿来的消息?”
“本帅自然有自己的路子,不象有的人,只会挖自己人的墙角。”
方赤火又讥讽了一句,随即话音一沉,哪怕是隔着电话机,王明理似乎也能看到对方肃穆的神情。“王明理,事到如今,本帅也不跟你打马虎眼了,鄂营山被你道部策反的事情,本帅已经知道了,这笔账军部迟早会跟你算。”
“不过现在本帅不会动你,你我两人虽然不对付,但私人恩怨是小,教派战略是重。现在正是克服肃慎教的紧要关头,你如果出了事,本帅一样难逃干系。”
方赤火话音到此一顿,声线转冷:“话说到此,你如果还怀疑本帅的用意,那我现在就可以带人返回驻军谷,你自己好自为之。”
电话机另一端沉默片刻后,缓缓响起一个难掩无奈的声音:“方帅救援之情,贫道铭记在心,还请方帅入城一见。”
方赤火闻言冷哼一声,挂断电话。
“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