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良策的意思很简单,只要能让叶炳欢出气,叶炳欢需要多少颗脑袋,他就砍下几颗脑袋。“人不可貌相,我倒是有些小瞧你了。”
叶炳欢没想到这位长相白净斯文的石人镇高功,竟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般字字染血,冷酷无情的话语。戚良策谦虚道:“我不过只是太平教内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了,能入得您的法眼,是在下的荣幸。叶炳欢闻言冷笑两声,摆手道:“脑袋一颗就够了,多了也不值钱,这件事就这样吧。”
“叶兄宅心仁厚,我代方礼魂全家感谢您的不杀之恩。”
戚良策拱手一礼,接着从道袍大袖之中拿出了一个物件。
“石人镇军部还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件八位的人道镇物,以表歉意。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与您的命域相契合,但还是希望您能收下。”
先送人,再送礼。
戚良策这个“歉’道的可谓是诚意十足。
但叶炳欢却没有去看对方手中的镇物,脸上的表情忽然间变得平静淡漠。
“你们这怕不是单纯只想送客吧?”
在叶炳欢看来,如果戚良策只是想要与自己化干戈为玉帛,将自己这尊“瘟神’安稳送出教区,避免与沉戎发生冲突的话,其实根本就不必做这么多事。
对方只需要给自己透露一点关于沉戎的消息,那自己自然就会想方设法的离开这里。
叶炳欢来此处的目的本来就是救人,既然不需要救了,当然不会久留。
毕竞太平教的地盘可不是什么安逸窝。
但现在对方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有些太过于卑微了,根本不符合太平教一贯强硬的风格和做派。事出反常必有妖。
倾刻间,叶炳欢便在心中断定,对方这次找上门来的目的绝对不是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叶兄不愧是屠夫一行的绝世天才,一双屠眸之下,任何心思都无处遁形。”
戚良策面露钦佩,吹捧了叶炳欢一句之后,方才笑着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叶兄能够成全。”
叶炳欢吐出一个字:“说。”
“我们希望叶兄您在离开之后,能去肃慎教的教区内走上一圈。”
此话一出,叶炳欢眼底顿时迸发出森冷寒光。
什么握手言和,原来是他娘的想祸水东引!
肃慎教区那是什么地方?
说是龙潭虎穴也丝毫不为过。
神道命途有三大教统,其中肃慎教便属自然教统一列,依附在巫教麾下。
这类教派素来崇尚自然和祖先,奉行弱肉强食,嗜血好战,而且对于非本教统的人异常排斥。叶炳欢如果贸然进入了肃慎教区,一旦不慎暴露自己的行踪,到时候必然会面临肃慎教众的围追堵截,从而染上一身血。
而且不管是这血是谁的,结果都是结下死仇,双方都不可能有半步退让。
沉戎在得知消息以后肯定会立马赶过来,届时定然会站在叶炳欢这边。
染上一身血,杀上一群人。
太平教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甚至有机会借此敲开肃慎教区的大门,彻底铲除这个屡屡跟自己作对的恶邻。
当真是一门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原来如此,你早就该这么说了,这才符合我对你们太平教的印象嘛。”
叶炳欢沉默片刻之后,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仿佛对于戚良策的要求并不抗拒,
“我们也是担心把话说的太直接,会让您反感,拒绝我们这点小要求。”
“唉,我叶炳欢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不就是帮你们杀人嘛,简单。”
叶炳欢十分大气道:“我以前在红花会里干的就是这个生意,只要咱们把价钱谈好,那没有任何问题。”
戚良策眨了眨眼睛:“可报酬我们道部已经给了呀。”
“给了吗?”
叶炳欢故作茫然,左右张望:“我怎么没看到?”
“我们送您安全离开太平教区,又斩了军部旅帅方礼魂帮您出了气,还附送您一件八位镇物,这难道还不够?”
叶炳欢恍然:“原来这是你们给的价啊,我还以为这些都只是道歉的赔礼呢。”
“我亲自来就是赔礼,杀方礼魂就是道歉。”戚良策正色道:“剩下的,那就是给您的报酬了。”“那你们可就有些不厚道了。堂堂太平教道部,做事就这么小气?”
“我也觉得不妥,但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也只能遵照执行,您见谅。”
“原来你做不了主啊?”
叶炳欢歪着脑袋,一挑下巴:“那就换个能做主的人来跟我谈。”
“叶兄您就别为难我了。”
“这话说反了吧?分明是你在为难我啊。”
叶炳欢缓缓敛起脸上的笑意,面无表情道:“原本在二道黑河那件事以后,我和老沉是打算下南国,去正南道享受生活的。结果半路杀出一个姜瞾,耍阴招把沉戎搞来了正东道,沉戎那边经历了什么事情我就不说了,单是我就在你们的地盘上遭了不少罪。现在你拿一件八位命器就想打发我,而且还要让我去肃慎教帮你们干活,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戚良策重重叹了口气:“这么说,您是不答应了?”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要跟我动手?”
叶炳欢眼神不屑:“我看你充其量也就是个八位神道,念念经,打打醮还行,动手你还不够个。就算这里是你们的地头,我撩下这条命也能把你给换了,信不信?”
“如果您是单枪匹马,那我当然信。”
戚良策眼神飘了起来:“但是现在”
叶炳欢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身后,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只见浑身缠满绷带的周骁正躺在椅上睡得舒坦,磨着牙,打着呼。
“不瞒您说,自打东北道五环的事情之后,我们专门花功夫研究过您的行为举动,所以对您还算是了解。”
戚良策对叶炳欢那双凝聚着杀人凶光的眼睛视若无睹,平静道:“所以在您进入圣宝县教区之后,我们便想办法一步步将您推到了周骁的身边。”
叶炳欢眯起眼睛:“周大胡子也是你们的人?”
“如果他是的话,那应该早就被您识破了。我们只不过是牵线搭桥而已,其馀并没有插手半点。”戚良策指着周骁说道:“他是一个十分优秀的考核伍长,为人豪爽,古道热肠。俗话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如果让他来负责您的预备圣兵考核,或许有机会能与您结下情谊。”
“不过我们对此也没有多少把握,毕竟在“宿命’未成之前,人心这种东西实在难以掌控。所以我们一直都在小心观望。”
“但是烽烟镇一战,您冒着暴露自身的风险也要从肃慎蛮狗的手中救下周骁,这一举动,让我们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
听见对方这番话,叶炳欢此刻感觉就象是吃了一只苍蝇,如鲠在喉,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原来太平教不止早就发现了他,而且还围绕他精心设下了一个局。
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周骁是无辜的。
他对此并不知情,对于叶炳欢的关照也是发自内心的。
这才是真正抓住了叶炳欢的软肋。
是这场“义局’真正的局眼。
“扑你阿母”
叶炳欢眉间浮现戾气,一座无形杀界以他为内核展开,将戚良策笼罩其中。
微不可见的刀线浮现在道人周遭,每一根刀线之上都分别蕴含着“屠道六刀’的命技之一。叶炳欢右手五指略略收紧,戚良策的身上顿时便显露出密密麻麻的血痕,一身明黄道袍瞬间便被浸出的鲜血染红。
可戚良策对此却毫无反应,似浑不在意下一刻便会被分尸当场。
只见他手指微动,一块牌子当即从袖中漂浮而出,赫然正是周骁的伍长腰牌。
“我们并不是要让您去肃慎教区送死。相反,我们的要求其实很简单。”
戚良策说道:“只需要您在两天之内,随身带着这块教牌,从烽烟镇进入肃慎教区的中心满谷县,这件事就算完了。”
“如果您照办,那从此以后,周骁将升官发财,平步青云。我保证最少给他一个卒长的位置。但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方礼魂的一颗脑袋,足够让周骁三族一同抵命。”
戚良策话音一顿,不顾已经嵌入血肉之中的刀线,一字一顿道:“这一点,在下也是说到做到。”日头隐入远山,院中视线渐暗。
叶炳欢与戚良策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唯有周骁还在昏睡,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紧皱,喃喃喊了一声“二虎’。
叶炳欢壑然起身,一把抓过漂浮在空中的牌子。
“把人看好了,如果让我听到周骁出事的消息,那不管你是哪部的人,上面是谁哪尊神只罩着,老子也一定剐了你,这一点,老子一样说到做到。”
“如果周骁出事,那不用劳烦您动手,在下自裁谢罪。”
叶炳欢深深看了戚良策一眼,不再停留,大步离开。
都叶炳欢的身影彻底消失,戚良策方才坐上那条板凳,看着自己身上的斑斑血迹和破烂的道袍,表情无奈的叹了口气。
“一件上好的命器法袍就这么毁了,真是可惜。”
他咂了咂嘴唇,侧头看了眼躺椅中的周骁,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轻篾至极的冷笑。
“恩情义气?都这年头了,居然还有人会在意这种狗屁不是的东西?”
“沉戎,叶炳欢屠夫对蛮狗,当真是妙啊。”
道人仰头望向天幕中渐明的繁星,朗声大笑。
“就看你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在那群蛮狗的老巢里搅闹出多大的风雨了。”
半夜十二点,刚过一刻。
圣宝县车站月台灯火通明,数十盏巨大的灯泡在廊下挂成一排,昏黄光晕在青砖地上咽出一个个直径丈许的圆形光斑。
这座车站是整个太平教区的交通中枢之一,因此修建的格外恢宏气派。每当有列车进站的时候,这里都是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但是今晚的月台上却出奇的安静,冷风穿廊而过,只吹起了魏叔阳道袍的下摆和鬓角散乱的发丝。若是有相熟的人在场,定然会被魏叔阳此刻狼狈的形象所震惊。
在圣宝县道部之中,魏叔阳素来以仪容端庄出名,是最恪守教典仪轨的传统道人。但现在他却根本没有心思顾及其他,看着空荡荡的月台怔怔出神。
呜!
汽笛阵阵,一束光柱从远处射来,洞穿弥漫在铁轨上夜色。
列车裹着浓烈的雾气撞进了站台,在魏叔阳的面前缓缓滑停。
车门弹开,早就等在门口的信徒刚探出半只脚,就被眼前古怪的场景惊愣了神。
只见月台上空空如也,看不见半个准备上车的乘客。
只有一名神情落寞的道人站在灯光之下。
“这”
汉子虽然不认识对方身上那件道袍所代表的品级,但是在太平教区内,能穿道袍的那都不是普通人。自己如果莽撞落车,要是冲撞了道兄,那可惹了天大的麻烦了。
一时之间,汉子下意识就要把自己的脚收回来。
可后面等着落车的乘客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前推后攘,如倒豆子一般,哗啦一下便涌了出去。其他车厢的情况也是如此,眨眼间月台上就挤满了人。
有些差点被挤的岔气的信徒正准备开口骂人,突然惊见形单影只的魏叔阳,立马将自己的嘴巴紧紧捂住。
倏然间,一股诡异的气氛在月台上蔓延开来。
落车的百十名乘客紧紧挤在靠近列车的一侧,面前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深渊沟壑,无人敢往前踏出半步。
“在下太平教圣宝县法师魏叔阳”
道人忽然高声开口,声线平直如剑。
刹那间,惊骇的人群宛如退潮般,跪倒一片。
魏叔阳没有持太平教的三位仪轨,而是用了惯行黎国八道的拱手礼,朗声道:“在此恭候沉大人多时了。”
众人皆跪,一人独立。
沉戎平静看着对方,微微一笑:“你们太平教的神网还真是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