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年轻的肃慎教骑兵眼珠子滴溜一转,高声提议道:“反正咱们现在距离烽烟镇也不远,横竖也就是一个冲锋的事情,不如就近找个村子再抢上一圈?那些太平教的黄狗跟在咱们屁股后面追了这么久,又累又乏,早就被甩的没影了,肯定想不到咱们还会回头。”
此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大声附和道:“小狗子说的对啊,这放在眼前的神眷不吃多浪费,干脆加把劲多摘两颗脑袋,我可还半边马背是空着的呐。”
人群中有人调侃道:“小狗子,你小子这么卖力,是不是想多攒点神眷,好回家娶个撒里甘(媳妇)吧?”
年轻骑卒被人道破了心思,脸上霎时一红,突然用左脚勾住脚蹬,侧身探出,以倒挂金钩的姿势从地面抓起一把枯草,抬手朝那人脸上砸去。
“你他娘的才叫小狗子,小爷有大名,叫徒单犬逐!”
“那不还是小狗子吗?哈哈哈哈哈”
朱里真骨环视了一圈躁动不安的下属们,手中缰绳一拉,勒停战马,看着年轻骑兵笑问道:“小狗子,觉得自己脑袋没割够,舍不得回去?”
涨红了脸的徒单犬逐听见自家卒长问话,立刻点头,毫不掩饰道:“那肯定啊,咱们好不容易才被允许出关劫掠,不抓住机会多赚点钱,那可是要被满谷娘娘惩罚的。”
朱里真骨闻言同样也是颇为意动,但他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垂眸沉思了起来。
年轻骑兵一看他这副神情,暗中跟周围同伴换了个眼神,立马添油加醋道:“卒长,您不用担心。太平教黄猪枪软人慢,轻轻一碰就丢盔卸甲,只知道哭爹喊娘的逃跑,简直就是一群脓包怂蛋,根本不值一提。就算他们追上来了,咱们动动手指就能把他们打垮!”
“小狗子说得对,黄猪就是群没脑子的傻子,只会嚷嚷着什么“天父保佑,刀枪不入’,埋着头往前冲。”有人大笑道:“上次就被我一箭钉穿了两个人,临死都还在喊“往生黄天,其乐无穷’,真是笑死人。”
这名肃慎老兵模仿着太平教徒说话,语调阴阳怪气,引得周围众人一阵哄笑。
徒单犬逐没有跟着他们起哄,而是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扭捏的表情,看着朱里真骨说道:“卒长,其实这次跟您出来之前,我在老家的篝火会上相中了一个女子,打算这次攒够了神眷就让母亲找人上门去说媒。要是这次没攒够钱,我担心回去她就嫁给别人了”
“你个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开始着急找女人了?”朱里真骨笑骂一句。
年轻骑兵梗着脖子道:“找女人有什么不对的?祭司大人都说了,满谷娘娘最喜欢的就是新生命,生一个崽子,满谷娘娘可要奖励不少神眷的”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神情放松至极,根本没人注意胯下战马那略显不安的响鼻。
就在他们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准备再割多少黄猪脑袋才满意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枪声。砰!
一颗子弹飞射而来,从朱里真骨的耳旁掠过,正中年轻骑兵的面门。
后者眉心间被凿出一个小指头大小的空洞,鲜血蜿蜒流下,“扑通’一声翻落马背。
“敌袭!”
悚然大惊的肃慎骑兵惊声怒吼,纷纷抄起挂在马背上的臂盾,掩住自己的上半身。
朱里真骨低头看了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鲜血混入黄土,染成一团暗红。他缓缓转头看向枪声来处,只见枯树林前有一面旗帜立了起来。
黄缎为底,红布裹边,旗面中央是一个身披黄袍,头戴荆冠的男人,双手平举,昂首望天。这面太平教军部战旗,朱里真骨早已经司空见惯。
此刻骑马立在旗下的男人,他更是再熟悉不过。
正式太平教石人镇军部的卒长,马胜丰。
“想报仇?你有这个本事吗?”
马胜丰没有理会对方挑衅的目光,右臂抬起,猛的朝前一挥。
“冲!”
不少跟周大胡子一样的伍长振臂高呼,催促着手下的预备圣兵发起冲锋。
“天兄天父,赐我神通。刀枪不入,坚如山峰!”
冲出枯林的预备圣兵们齐声呼喊,左手中攥着一张点燃的黄纸符篆,灰烬中有点点金光亮起,笼罩在他们身上。
而迎接他们的则是不绝于耳的震弦声。
嗡!嗡!嗡!嗡!
劲矢如密不透风的雨点从高空泼洒而下。
纵然加持了神打命技,箭雨之威也不是这些预备圣兵能够抵挡的。眨眼间,三十馀名冲在最前方的士兵就被钉成了刺猬,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固定在场中。
还有没死透的人正发出一声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场面骇人。
“都他妈给我继续冲,停下来只会死的更快!冲!”
周大胡子挥刀劈翻自己手下一名转身欲逃的兵卒,两步抢在叶炳欢身前,一边挥刀,一边埋头狂奔。偶有流矢穿透刀网,也被他身上复盖的金光弹开,最多是将步伐撞的稍稍规趄。
正式圣兵的神打命技比起预备圣兵,显然要强上不少。
叶炳欢紧跟在周大胡子身后,看着前方的人如同割麦子一样,一片片的倒下。如此血腥和残酷的场景却并没有让他产生一丝畏惧,反倒是藏在怀中的一杆赤色堂旗发出阵阵灼热,兴奋躁动。
“老二,把你的兄弟们看管好,现在可不是让他们出来掠食的时候。”
“你放心,我有分寸。”
一个沉闷的声音在叶炳欢的耳边响起。
朱里真骨看着这群数量虽多却动作笨拙的预备圣兵,脸上不止没有露出笑容,反而眉头紧皱。他忽然回头望了眼身后,只见地平在线空空如也,可朱里真骨的嘴角却勾起一丝轻篾的冷笑。“想用这点残羹冷饭来吸引我?马胜丰,你还真是小气啊。”
朱里真骨心头冷笑,朝左右果断下令:“不要恋战,全速撤离!”
“是!”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场面上大占优势的肃慎骑兵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有条不紊的朝着烽烟镇的方向开始撤退。
“不好,这头蛮狗要跑!”
树林前,另外一名带队卒长眼见鱼饵迹象脱钩,心头立马着急了起来,打马上前。
“马卒长,上面的命令是让咱们必须拖住他,现在怎么办?”
“他跑不了,今天就算冲进烽烟镇,我也要把这些蛮狗的脑袋割下来!”
因为对方近期的肆虐行径而饱受上峰斥责的马胜丰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举起右臂,厉声喝道:“追!”命令一出,林后忽然冲出一支甲胄齐备的百人骑队,朝着肃慎骑兵逃窜的方向追去。
连敌人一根毛都没碰到,就死伤将近三分之一的预备圣兵们呆愣原地,不明白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蛮狗已经被吓破了胆,卒长有令,所有人上马追击,务必全歼对方,让黄天大神看到你们的信仰和勇气!”
就在这时,话音激昂的命令从每一名伍长的腰牌中传了出来。
同时还有一批无人骑乘的战马,被驱赶到了茫然无措的预备圣兵面前。
周大胡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身为一个老兵油子他怎么可能看不懂眼下的情形。
上面分明是把他们这些考核伍长和这一批预备圣兵当成一块肥肉,打算喂给肃慎教的蛮狗,以求拖延对方的时间,等待己方的大军赶到,前后合围。
现在肃慎教的人明明没有上当,却还要让他们继续追击,分明就是打算拿他们继续当炮灰来用。可愤怒归愤怒,周大胡子却也没有反抗军令的胆量,只能冷着脸嗬斥周围人赶紧上马。
“沉二虎,你一会跟紧我。这次就别想着赚钱了,保命要紧!”
周大胡子冲着叶柄欢低声叮嘱一句,随后便翻身跃上一匹战马,猛地一夹马腹。
“跟着我,追!”
战马昂首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疾驰的马蹄卷起漫天风尘,快速席卷过整片丘陵。
肃慎教和太平教的两支军队首尾相连,在枯寂干涸的大地上拉出一条笔直的黑线。
半空中,秃鹫发出兴奋的啼鸣,仿佛闻到了新鲜血食那迷人的味道,果断舍弃了那些干枯没有油水的尸体,张开黑色的羽翼不断盘旋,紧紧跟在骑兵后方。
迅猛的寒风狠狠摔打在叶炳欢的脸上,他将身子压的极低,几乎贴着马背,这个姿势能够最大程度避免被流弹击中。
虽然这种最低级的命器根本伤害不到他,但却会让他隐藏的实力暴露而出。
追击中,叶炳欢的耳边不断有枪声和弦音响起。
前方不时有肃慎骑兵受伤倒地,尸体被发狂的战马朝前拖行,粗糙的沙砾很快便将他们的身体摩擦的血肉模糊。
每当见到有人落马,预备圣兵们便发出兴奋的吼叫,不顾自己伍长的嗬斥,不要命的拍马追上,探身将尸体捞上马背,就地拔刀割下头颅。
无用的躯干被随手抛弃,触地翻滚几圈便被卷入马蹄之下,眨眼间就被踩成一滩肉泥。
一颗肃慎蛮狗的脑袋,就能让他们通过考核,成为正式圣兵。
从此压胜上道,不再属于保虫之列。
这场追击持续了盏茶时间,两支骑兵很快便冲出了这片丘陵地带,起伏的山势变得平缓,一大块无遮无掩的开阔平原出现在叶炳欢的眼前。
叶炳欢眼眸深处倒映出一面高耸的城墙,拔地而起近五丈之高。
青色条石堆砌而成的城墙上布满大块黑红色的凝固血迹,一个个宽度达到数尺的深坑更是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爆发出的战事有多么激烈。
一柱狼烟在城中滚滚而起,直冲天际。
这座屹立在硝烟之中的军镇,如同一道斩断前路的天堑,令人望而生畏。
这里便是肃慎教与太平教对峙的前沿阵地,烽烟镇!
叶炳欢明白,只要这支肃慎骑兵逃进城内,那己方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放弃追击。
“可千万别出什么么蛾子啊,就这样罢手挺好,我还能继续混一段时间”
就在叶炳欢暗自祈祷之时,纵马最前方的卒长马胜丰忽然横起手中战刀。
刹时间,一众太平教骑兵同时勒马急停。
更后方一些马术不精的预备圣兵被惯性抛飞出去,当场断骨折筋。
叶炳欢往前探头,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影缝隙向前看去,顿时心头一沉。
只见百米开外,肃慎教卒长朱里真骨双手交叠放在马鞍上,身子微微前倾,一脸不屑的看着这群阵型散乱的太平教黄猪。
而烽烟镇的城门,就在他身后一里之外。
无人下令,两支骑军却不约而同的呈锥形排开,皆是摆出冲阵所用的锋矢阵型,就连第一次上战场的预备圣兵们也跟随而动。
两军对峙,空气中只剩下马匹急促的喘息和教兵们剧烈的心跳。
“马胜丰,你是不是输傻了?带着一群连旗号都没有的预备圣兵,也敢追上来送死?”
马胜丰闻言冷哼一声,似不屑与对方对话,微微侧头,另一名卒长立刻拍马上前,扬起手中战刀直指朱里真骨。
“你们这群茹毛饮血的肃慎蛮子,到别人家里偷完鸡摸完狗就想抹嘴开溜,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今天老子就要把你们的脑袋全部割下来,祭奠那些被你们残杀的兄弟姊妹!”
“我们茹毛饮血?”
朱里真骨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穿在辫上的银命钱撞上后背甲片,发出叮当脆响。“论到喝信徒的血,整个正东道有哪家能比的起你们太平教?”
朱里真骨头冷冷笑道:“民部占前世,军部吃今生,道部索来世,谁要是信了你们太平教,得花三辈子才能赎的清自己身上的债。”
太平教是近百年内,道统一方崛起之势最为强劲的新兴教派。
教中信仰“天父’黄天大神,麾下三位天兄,也被称为天、地、人三王。
其中天公王掌军部,地公王掌道部,人公王掌民部。三部的口号分别是“父兄持旗,子弟陷阵”“黎天已死,黄天当立”“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
教派分支遍布正东道各环,信徒千万,已经有了几分晋升道统正教的气象。
而肃慎教则是自然教统的成员,其信仰的“满谷娘娘’是巫教神只之一,论背景倒是不怵太平教。双方的教区相互毗邻,多年摩擦不断,死伤众多。
“你这等蛮狗岂懂天父天兄的浩瀚恩情?”
这名卒长脸色阴沉无比,额头有青筋跳动,“侮我兄弟姊妹,等我砍下你的脑袋,天父定会让你的魂灵堕入地狱,永不超生!”
“天父?”
朱里真骨挠了挠耳朵,根本不把对方威胁放在心上,扭头啐了一口,骂道:“不认爹不认娘,去认什么天父天兄,一群数典忘祖的东西。”
有兄有父,无爹无娘。
这是太平教教义最受人诟病的地方,同时也是太平教信徒心中最大的忌讳,
这名卒长面如寒霜,不再与对面的蛮狗斗嘴,厉声喝道:“拔刀!!!”
铮!
上百把战刀同时出鞘的铿锵声连成一片,如同平地炸响一声旱雷,杀气透阵而出。
经验不足的预备圣兵被这股杀气所裹挟,也纷纷跟着举起手中千奇百怪的兵器。
“杀!”
见此情景,叶炳欢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看来这场大战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真是麻烦啊”
冰冷的刀锋反射着落日的血光,刺目的光芒照的朱里真骨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嘴角的狞笑一寸寸绽开,一身气数沸腾不休。
“抽刀!”
朱里真骨放声大吼,手中战刀直指前方,“一个都不留,全部给我杀光!”
“杀光!杀光!杀光!”
肃慎骑卒并排称一线,浑身滚动着一股极其彪炳的气焰,如虎出押,灸热狂野到了极点。
在他们眼中眼前的这些太平军不是敌人,甚至不能算是人,而是一枚枚亮闪闪的命钱。
有了命钱就能换到神眷,就能得到满谷娘娘的青睐,就能有粮,有权,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