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羽柒站在石台边缘,指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她刚收回铜哨,远处南坡的青烟尚未散尽,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翼传来。
“楼主!”一名绯影卫踉跄奔至,肩甲裂开一道口子,脸色发青,“前锋三队中了毒,倒下了七人,呼吸越来越弱,医帐的人还没到——”
她眉头一拧,目光扫向战场前线。几名弟子蜷缩在断墙后,双手掐喉,嘴角渗出黑血,旁边同伴徒劳地拍打他们背脊,却毫无反应。另一侧,两名医护模样的人正抬着担架后撤,其中一人中途跪倒,连人带伤员一同栽进泥里。
罗景驰快步赶来,声音压低:“毒性来得快,止血药没用,现在阵型撑不住了。”
许羽柒盯着那片混乱区域,指节在剑柄上收紧。她本想亲自过去查看,可肩伤随着呼吸隐隐抽痛,脚步微滞。
就在这时,一队白衣人逆着退兵方向冲入战区。
为首的是个瘦削男子,脸上覆着一层灰白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背着一只乌木长匣,步伐稳健,每一步都精准避开地上的碎刃与血洼。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弟子,两人提药箱,一人扛着折叠担架,动作整齐划一,毫无慌乱。
“是医帐的林九。”罗景驰认了出来,“他说过要带人上前线,您当时点了头。”
许羽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人蹲下检查第一个中毒者。他掀开眼皮,又掰开嘴角看了看舌苔,随即打开木匣,取出七根银针,在火上略烤片刻,便迅速刺入伤者颈侧、腕脉、足心等处。
几乎就在最后一针落下的一瞬,那人口中猛地喷出一股黑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渐渐恢复。
“活了!”旁边有人低呼。
林九不答,立刻转向第二人。他的手指稳定如铁,落针角度极小,仿佛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校准某种精密机关。第三名伤者情况更重,已经陷入昏迷,他直接剖开对方衣领,在锁骨下方扎入两针,再从药瓶倒出淡绿色液体涂抹其胸口,片刻后,那人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开始咳嗽,吐出大团暗紫色黏液。
短短一刻钟,三人睁眼坐起,其余四人也陆续恢复意识。
“牵机引。”林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媚香楼的老配方,加了蟾酥和蛇涎,发作更快,但解法没变。”
他抬头望向高台,隔着硝烟与刀光,与许羽柒视线相接。
她缓缓走下石台,脚步落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 crunch 声——随即意识到不对,那是血水浸透靴底后干结的声音。
“你早知道他们会用这种毒?”她问。
林九点头:“三年前我在北岭行医,整村人被试毒,死了一百六十三个。我活下来了,靠的就是这组针法。”
他卷起左袖,手臂上布满扭曲疤痕,像是被什么活物啃噬过。“他们说我废了,不能再拿针。但我练了五年,闭着眼也能找到命门。”
许羽柒沉默片刻,转头对罗景驰道:“把所有中毒者集中到这片空地,让林九带队接手。”
命令刚下,前方战线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支黑羽箭矢破空而至,钉入一名绯影卫肩窝。那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泛紫,捂着伤口跪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三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分别命中两名前锋和一名斥候。
“淬毒箭!”有人喊。
罗景驰脸色骤变:“这次的毒不一样,扩散速度更快!”
许羽柒立即看向林九。
林九已奔至最近的伤者身边,拔出箭矢闻了闻,又刮下一点残留毒素放在舌尖轻触,随即皱眉:“‘蚀心露’,比牵机引烈三倍,半柱香内经脉尽毁。”
他迅速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几粒墨色药丸塞进伤者口中,然后以银针刺入心俞穴,另一手按压其胸口,促其血液循环。
“必须抢时间。”他对弟子下令,“b组守外围,c组准备导毒针,a组跟我轮换施针。”
三人立刻分工,一人负责喂药,一人持针待命,第三人则不断用湿布擦拭伤者额头降温。
许羽柒站在一旁,看着林九的手指在伤者身上快速移动,每一次按压、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他的布巾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可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半个时辰后,五名中“蚀心露”者全部睁眼醒来。
最后一个苏醒的是名年轻弟子,颤抖着抓住林九的手:“师父……我以为我死了……”
林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起身,走向许羽柒。
他单膝跪地:“属下未及时请令便擅入战场,罪该万死。”
许羽柒扶住他臂膀,将他拉起:“战场上没人有功夫等请示。你能救人性命,就是最大的军令。”
林九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我曾以为,这江湖只信刀剑。”她望着前方仍在奔走救治的白衣身影,“可今日我才明白,有些人握的不是针,是命。”
罗景驰低声插话:“若以后每队都配一名医者,伤亡至少能减三成。”
许羽柒点头:“从今天起,医帐不再是后勤。林九,你带的人,归我直管。战时随锋而动,无需报备。”
林九深深叩首:“愿为楼主赴死。”
她不再多言,转身欲回高台,忽觉肩头一阵剧痛袭来。原来先前强行运力压制伤势,此刻毒素竟有反噬迹象,整条左臂开始发麻。
罗景驰察觉异样:“您受伤了?”
她摆手:“旧伤,不碍事。”
话音未落,林九已快步上前:“让我看看。”
她本能想拒,可对方眼神坚定,不容推辞。
林九解开她肩部衣料,见伤口边缘泛青,轻按一下,许羽柒瞳孔微缩。
“毒侵经络。”他沉声道,“您是不是用了某种压制疼痛的功法?”
她不答。
“再拖半个时辰,这条胳膊会废。”他取出一根细针,“现在就得处理,忍着点。”
针尖刺入锁骨下方时,一股锐痛直冲脑门,许羽柒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林九手法极快,连点三处穴位,再敷上一层冰凉药膏,缠好绷带。
“够了吗?”她问。
“暂时压住了。”他说,“但您不能再强行催动内力,否则毒会攻心。”
她点头,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臂,虽仍有滞涩,但已能用力。
远处,喊杀声仍未停歇。一名绯影卫飞奔而来,抱拳急报:“东侧林道发现大批残敌集结,疑似准备突围!”
许羽柒眼神一凛,握紧手中剑。
罗景驰提醒:“您刚治完伤——”
“我没工夫养伤。”她迈步向前,“传令下去,封锁三面出口,留南坡缺口。”
她踏上石台,风吹起染血的衣角。林九站在下方,仰头望着她的背影。
她抬起右手,缓缓抽出长剑。
剑刃映着火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