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又动了一下。
她站在黑暗里,手指还搭在袖口边缘,指腹摩挲着那枚藏得极深的第三枚银针。火盆中的灰烬尚未冷却,木牌已烧成焦黑卷曲的一角,静静躺在余烬中央。殿内无风,可那铃声却再次轻响,像是从骨血深处传来的震颤。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落地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微响。来人单膝触地时,青砖上连一丝回音也未激起。
“北疆急报。”绯影卫低声道,双手呈上一卷密封的竹筒,“黑袍人已在祭台旧址集结,古阵已启,星图逆转。”
许羽柒没有立刻接过。她的目光仍停在火盆里,看着最后一缕火星挣扎着跳了两下,终于熄灭。
“他们要什么?”她问。
“不是要什么。”那人垂首,“是等——他们在等您现身,称您为‘归位者’。”
她嘴角微掀,不是笑,也不是怒,只是一种近乎冷淡的了然。她伸手接过竹筒,指尖划过封泥上的暗纹,那是祥鹤楼独有的血印验信法,一旦拆启,若非真令,掌心即裂。
她拆了。
封泥碎落,竹简展开,上面仅一行字:祭火重燃,魂门将开。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将竹简投入火盆。火焰猛地蹿起,映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那一瞬,她眼中最后一点游移消失了。
“传令下去。”她转身走向殿门,脚步不疾不徐,“各部归位,备战。”
话音落时,她已跨出主殿门槛。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北疆方向干冷的气息,吹动她耳侧银铃,声音清脆,却不刺耳,仿佛这铃声本就该在此刻响起。
她没有回头。
藏书阁在子时三刻前无人敢入,那是祥鹤楼最隐秘之地,存放着历代楼主手札与禁术残卷。她推开雕花木门时,月光正斜斜落在一张旧案上,案角压着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
她知道这是谁留下的。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拂去封面上一层薄灰,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却凌厉,写着“许锦佑记”。她一页页往后翻,看那些年少时的盟誓、布局、杀机、悔意,直到最后一页。
纸页泛黄,墨色浅淡,却清晰写着八个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刀,割开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层雾。
“你也想结束?”她低声说,“可我不一样。”
她合上日记,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转身走向角落的小火炉。炉膛里还有余温,她将日记放进去,看着火舌一点点舔上封面,焦痕蔓延,字迹模糊,最终化作飞舞的灰烬。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
走出藏书阁时,天仍未亮。风比先前更烈了些,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银铃不断轻晃。她站在露台上,望着北疆方向的天空——那里依旧乌云密布,但不知何时,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像是破晓前的第一道讯号。
她抬手抚了抚耳侧的铃铛,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老友。这铃陪她走过现代世界的最后一程,也陪她踏入这个陌生的江湖。它曾是警告,是武器,是复仇的信号,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锚。
她不再问自己是谁。
她是许羽柒,不是谁的容器,也不是谁的替身。她不必替许锦佑活,也不必为任何人死。
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远处暗处有影子一闪而过,那是绯影卫在接令后迅速撤离的身影。命令已传,备战已启,整个祥鹤楼开始悄然运转,如一头苏醒的巨兽,静默中蓄势待发。
她立于高阁之巅,袖中银针已换至掌心,贴着脉门藏好。这不是防备,而是准备。
风再起,铃声再响。
她望着那道撕开乌云的微光,声音不高,却穿透寒夜:
“我来了。”
话音落下时,北疆方向忽有一声闷响,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记鼓点。紧接着,地面微微震了一下,露台石砖缝隙间,几粒细沙缓缓滑落。
她没动。
只是右手缓缓收紧,指节微白,掌中银针尖端微微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渗出,顺着针身滑落,滴在脚边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血迹尚未散开,远处天际那道裂缝突然扩大,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她抬头望去,眼神平静,却又锋利如刃。
风卷起她的长发,银铃剧烈晃动,发出一串清越的鸣响。
她抬起左脚,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