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毒室的炉火还在烧。
铜鼎底部残留着暗红余烬,映得墙角药罐泛出一层油腻的光。许羽柒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片干枯的紫鳞草,轻轻碾碎,粉末簌簌落入玉钵。她没点灯,只借着炉心最后一点微光操作,动作极稳,仿佛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夜。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停得刻意。
门被推开一条缝,罗景驰站在外面,肩头裹着的白布边缘渗出些微血痕。他目光扫过未熄的炉火,又落在她手边那排尚未清理的毒皿上——三日前她熬制的是“断肠散”,昨日是“腐骨露”,今晨又添了新的配方,连标签都未写。
“楼主。”他低声道,“威虎门的事已了,为何还要……”
话没说完,许羽柒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不像人,倒像是某种蛰伏在暗处的东西忽然睁开了眼。罗景驰喉头一紧,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不该来这里的。”
“属下巡查东线归来,见炼毒室彻夜亮着火光,担心有异。”他往前半步,语气依旧克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试探,“是不是南疆那边又有动静?还是……水牢中那具尸体查出了什么?”
许羽柒垂下眼,继续研磨药材。银杵与玉钵相碰,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你记得我让你守东线?”她忽然问。
“是。”
“那你现在站在这里,是谁准的?”
罗景驰一顿,脊背绷直:“属下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职责?”她笑了下,手腕一翻,三根银针已滑入指间,“你的职责是执行命令,不是替我操心炼什么毒。”
话音落时,针已出手。
罗景驰侧身欲避,但那三针竟似预判了他的动作轨迹,其中一枚精准刺入他右肩旧伤处,另两枚分别钉住他两侧腕脉。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手臂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许羽柒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
“你跟了原身十年。”她看着他的眼睛,“可我不是她。我不需要忠心,只需要服从。听懂了吗?”
罗景驰咬牙,额角沁出汗珠:“属下只是怕您……”
“怕我什么?”她打断,“怕我失控?怕我被人算计?还是怕我根本不是原来的楼主?”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刀锋划过铁皮。
罗景驰瞳孔微缩。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忽而伸手,拔出他肩上那根银针。血顺着伤口缓缓溢出,染红了白布一角。
“回去。”她说,“下次再擅自靠近炼毒室,我不只会封你穴道。”
他低头,双手抱拳:“属下告退。”
转身时,脚步略显滞重,但没有踉跄。门合上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许羽柒已重新坐下,继续捣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三枚银针,静静躺在案边,针尖朝外,像某种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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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藏书阁的锁是青铜机关,七转九折,寻常人需半炷香才能解开。许羽柒只用了三息。
她推门而入,反手将一支铁签插入门缝固定,防止有人从外开启。月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她径直走向最里侧的暗格。那里藏着一本《祥鹤旧录》,外表残破,实则夹层密布。她抽出其中一册,翻开内页,一张泛黄纸片飘落。
上面写着三个字:双生咒。
笔迹熟悉,正是原身的手书。
她将纸片夹回书中,借着月光一页页翻看。记录零散,语焉不详,只提到“魂契”、“命替”、“血引”几个关键词。某一页角落画着一个符形,下方标注:“施术者必以心头血为祭,方可承其命运。”
她指尖停在那里,久久未动。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书页哗啦作响。
她忽然察觉不对——窗外本该无人走动,可方才那一阵风里,似乎混着一丝极轻的呼吸声。
她不动声色,右手悄然探入袖中,三枚银针再次就位。
左手缓缓合上书册,作势起身。
就在她站直的瞬间,手腕一抖,银针脱手而出,直射窗外屋檐!
“铛!”
一声脆响,针尖击中瓦片,碎屑飞溅。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檐角跃下,落地无声,却因闪避仓促,踩塌了一节排水槽,碎石簌簌滚落。
许羽柒已闪身至窗前,一脚踢开木棂,冷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躲?”
那人站定,月光照清面容——是罗景驰。
他右肩缠着新换的布条,左手握剑未出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这么晚,楼主为何独自来此?”他问。
“这话该我问你。”她冷笑,“你跟踪我?”
“属下只是巡查至此,见阁楼有光,恐有外敌潜入。”
“巧得很。”她一步步走近窗口,“每次我做什么,你都‘刚好’出现。昨夜炼毒,你说担心;今晚看书,你也‘恰好’路过。罗景驰,你是真忠心,还是想查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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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您最近变了。行事不留痕迹,言语不留情面,就连用毒的方式……都不像从前。原身虽狠,但从不滥杀,更不会对心腹动手。可您……”
“可我怎样?”她逼近一步,“对你出手就是无情?那就对了。这江湖本就无情,谁信谁死。”
“若您真是楼主,为何会不知道十年前北岭别院的事?为何会对一块玉佩追查到半夜?”他声音压低,“那晚之后,只有四个人活着离开。您若真是她,怎会连自己父亲亲手交出的信物都不认得?”
许羽柒眸光骤冷。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第四根银针已抵在指间。
“你很聪明。”她说,“聪明到该死了。”
话音未落,针已射出,直取眉心!
罗景驰仰身急退,针擦着他鼻尖掠过,钉入身后柱子,深入寸许,尾端犹自轻颤。
他不再犹豫,转身欲走。
“站住。”她冷冷道。
他停下,背对她。
“下次再来,我不再警告。”她收回手,将《祥鹤旧录》紧紧攥在怀里,“你是我手下,不是审讯官。记住了?”
他缓缓点头,却没有回头。
“属下明白。”
身影一闪,消失在廊外树影中。
许羽柒立于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手中的书册边缘已被捏得发皱。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最后一页有个小字批注,极细,几乎难以辨认:
“双生者,非一人,乃二魂共躯。一人醒,一人沉。”
她呼吸一滞。
正欲细看,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声。
她立刻合书,贴身收好,转身欲离。
可就在她踏出藏书阁门槛的一瞬,眼角余光瞥见地上一道影子——并非她的,也不是罗景驰留下的。
那影子横在青砖上,比常人短了一截,头颅位置歪斜,像是跪着的姿势。
她猛地回头。
阁内空无一人。
月光依旧洒在书架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她屏息凝神,缓缓后退一步。
脚底突然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边缘刻着半个残月纹,和水牢中取出的玉佩图案一致。
她弯腰拾起,指尖刚触到铜钱表面,就感到一阵刺痛,仿佛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摊开掌心,铜钱完好,皮肤也未破,可那痛感真实存在,且顺着经脉向上蔓延,直至心口。
她猛地攥紧拳头,将铜钱死死压在掌心。
远处,更夫敲完最后一声梆子,脚步渐远。
她站在原地,呼吸缓慢而沉重,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仍紧握着那本《祥鹤旧录》。
风穿过回廊,吹起她半幅衣袖。
铜钱上的残月纹,在月光下泛出一丝诡异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