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口检查站的灯还亮着,
互认车队的尾灯在夜里拉长。
李一凡回到省委大院时,
鞋底还带着站口那股冷硬的土腥味。
周砚青把那张快通群的截图递上来,
冉启航的语音像一枚钉子扎在纸上。
这不是一桩小贪,是一条通道。
通道一旦被人握住,就能把钱和人一并送出去。
顾成业站在门口没进屋,
一句话说得很重,今天的账我认。
李一凡看他一眼,没让他把歉话说完。
认账不算本事,改账才算。
凌晨的风从旗杆间穿过去,
吹得旗面轻轻一抖一抖。
李一凡没有回办公室,
径直进了省委小会议室。
会议室的墙是空白的,
常年只挂几幅惯用的宣传图。
他让人把图摘下,
把整面墙腾出来。
叶仲渊带着人把投影支起来,
地图铺开,春城周边的点密得像星。
唐越川把近期案发热区标红,
红点沿着高速、口岸、园区一串串延伸。
韩自南也到了。
五十二岁,云南省公安厅厅长,
边境缉毒出身,刀口上走了半辈子。
他一落座就把外套扣上,像随时能冲出去。
他没讲大道理,只说一句。
电诈在云南不是新闻,是战。
战就要三年,不是三天。
三年打不穿,就会被它反过来咬穿。
李一凡把笔放在桌上,
声音压得很平,却像铁。
从今天起,滇省反诈三年行动正式启动。
每月一战报,谁做谁亮,谁拖谁出局。
有人想先谈口径,
说要统一宣传,避免引发恐慌。
李一凡看向那人,
问一句,群众的钱没了,恐慌是谁造成的。
韩自南接过话,
恐慌不是消息,是骗子。
我们不遮丑,遮丑只会让骗子更大胆。
要让骗子怕的不是宣传,是手铐。
他把第一份战报模板摊开,
一页纸,三栏。
一栏是打掉的窝点,一栏是追回的钱,
最后一栏是失手的原因,必须写。
这最后一栏像一记耳光,
会议室里静了半秒。
许澜把杯盖扣紧,
她懂这意味着什么,谁都别想靠漂亮话过关。
李一凡走到那面空墙前,
用笔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反诈三年。
字不漂亮,但很硬。
他在下面画出三条粗线,
第一条写断卡,第二条写断链,第三条写断财。
不是口号,是顺序。
先把手砍下来,再把身子压住,最后把血放干。
唐越川把案例摊开,
桂桥里城改刚动,骗子就开始冒头。
技校订单班刚成形,外呼招工立刻进群。
骗子盯的不是人,是节点。
李一凡点头。
节点越多,机会越多。
我们要做的,是把每个节点都变成陷阱。
让他们以为能进门,进来就出不去。
韩自南把手指落在地图一处。
春城东郊旧写字楼,那家培训机构。
再往外一圈,是三个物流园。
再往边境一拉,是两条口岸线。
他说链条不神秘,
无非引流、洗钱、转运三段。
引流在校园和社区,洗钱在跑分和快通,
转运在口岸和边境,抓住一个点就能抖出一串。
周砚青把互认站口那条线补上。
快通费的二维码,
回流到一张空壳公司的对公账户。
空壳公司背后,挂着一家所谓咨询机构。
叶仲渊没说废话,
只把那家机构的工商信息投到墙上。
法人三个月换一次,地址一年换三次。
变得快,说明心虚,也说明有人在帮它搬家。
李一凡让人把墙上的点再分色。
红色是窝点,黄色是通道,蓝色是资金回路。
一张网逐渐成形,
网一成形,屋子里的气也变得更沉。
他没有让大家沉太久。
第一月战役,就从春城开刀。
三件事,十天内见结果。
第一件,外呼培训点清零。第二件,跑分窝点清零。第三件,快通群清零。
韩自南笑了一下,
笑不温和,像刀刃反光。
他说好,清零就清零。
只要有人护着,我就让护的人一起清零。
有人提到会不会误伤,
怕动得太猛,影响营商环境。
李一凡没反驳,
他只把技校那份兼职截图又投上墙。
他问一句。
学生被骗去背债,这算不算营商环境。
群众的钱被掏空,企业还敢不敢投。
营商环境不是开会吹出来的,是把骗子打出去之后才长出来的。
许澜补了一句更直。
我们讲保护创新,也得保护普通人。
普通人不敢花钱,市场就凉。
市场一凉,所有政策都只能写在纸上。
会议进入分工。
公安牵头清外呼与跑分,网信牵头清引流矩阵,
金融系统牵头清可疑账户通道,
交通系统牵头清站口与园区暗门。
顾成业在一旁沉着脸,
他知道自己的口子被开了一刀。
李一凡没有让他下不来台,
只给他一件事,把互认扩成网,但把快通彻底砍断。
顾成业点头很重。
他说给我十五天,卡口减少两处,园区暗门清零。
如果做不到,我自己请辞。
李一凡看他一眼,只回两个字,去做。
战报机制也定下。
每周一张小报,每月一张大报。
小报只看动作,大报才看结果。
谁报喜不报忧,下一次就别报了,直接换人报。
临散会前,林允儿到了。
新华社驻滇省分社社长,
她没带随行人员,只带一个轻便相机。
她不是来站台,是来找抓手。
她看着那面墙,
问一句,能不能把这张地图变成公众能看懂的版本。
不是让人恐慌,而是让人会防。
让每个人知道,骗子常在门口,而不是远在天边。
李一凡点头。
可以公开,但公开要有边界。
该公开的是套路和防法,不是侦查细节。
公开的目的不是热闹,是让群众少掉一个坑。
韩自南也点头。
他说只要群众能少上当一次,
警力就能多抓一个窝点。
这不是宣传,这是战术。
夜更深,会议室的人却更清醒。
墙上那张网越来越像一张收紧的手。
有人开始意识到,
三年行动不是任务,是把整套治理方式换掉。
散会后,李一凡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红点、黄点、蓝线交织,
像一条条隐蔽的血管在地图上跳动。
周砚青轻声说,
快通群的上游还没露面。
冉启航只是一个口子,
更上面的人,可能在省外,也可能在更高的圈层。
李一凡把笔帽扣紧。
他说不怕高,怕的是我们不敢抬头。
这三年不只抓骗子,
还要抓那些把路卖给骗子的人。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那面空墙,
空墙已经不空了,像一面作战图钉在心里。
外头风更冷,灯却更稳。
手机亮了一下,是唐越川发来的新线索。
旧写字楼那家外呼点背后,
有人在连夜搬机器,准备转移。
李一凡把手机扣回掌心。
他没有多说,
只给韩自南发了四个字。
现在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