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大学城的灯还没熄透,
李一凡的车就转进北郊职教园。
昨夜实验楼那一排队伍的背影,
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不肯松。
门口横幅写着技能强省八个字,
风把横幅吹得一皱一展。
校门里却静得像没开学,
保安亭里烤火的人抬眼又躲开。
随行的周砚青翻出一叠举报材料,
说这所技校近两年退学率偏高。
更扎眼的是毕业去向统计表,
有一栏写着外省客服中心占比极高。
许澜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
昨晚招验证码兼职的那个号段,
在技校学生群里出现得更频繁,
话术换了壳,仍是日结高薪那套。
校长蒋望舒迎出来,五十出头。
从职教系统一路熬上来,惯会圆场。
他先说欢迎,再说成绩,再说困难。
李一凡抬手止住,直接说去车间。
蒋望舒脚步一滞,笑意硬撑。
他说车间油污味重,领导不方便。
李一凡没争辩,只往前走半步。
方便不方便不重要,能不能用才重要。
车间门一开,热气却没扑出来。
机床安静,地面干净得像刚擦过。
几台车床罩着防尘布,布上没有灰。
这种干净最刺眼,像舞台道具摆好等人拍。
叶仲渊伸手掀布,指腹一抹不沾尘。
他看向蒋望舒,眼神像冷刀。
设备不转,学生练什么,企业要什么。
蒋望舒说学理论也能就业,语气发飘。
一名实训教师站在角落叫罗启盛。
四十七岁,老钳工出身,手上全是茧。
他忍了半天,还是开口说句实话。
学生想练,机床却常年上锁,钥匙在校办。
校办主任赵晓光赶来,三十八岁。
早年做过外联,最懂怎么把资源握手里。
他解释说设备贵,坏了没人担责。
李一凡盯着他,问一句谁让你锁门。
赵晓光说这是安全管理制度,
又说上面检查多,怕出事被问责。
周砚青把一张采购验收单摊开,
验收日期写得漂亮,实际开机小时却几乎为零。
叶仲渊不再听解释,直接让电工上电。
电源合闸那一刻灯亮得刺眼,
数控屏幕弹出开机界面,系统版本还停在出厂。
蒋望舒的喉结滚动,额角慢慢见汗。
李一凡让蒋望舒把学生叫来,
不搞仪式,不念稿,现场试操。
十分钟后,二十多名学生进车间。
他们看着机床像看展品,眼里既渴又怯。
一个男生叫段承志,十八岁。
来自滇西山里,手指很长却总缩着。
他低声说想学数控编程,
可老师只让抄讲义,抄完就去做卫生。
一个女生叫白小霁,十七岁。
她说班里有人被拉去做外呼兼职。
说是客服,其实天天被逼着背话术,
不听就扣钱,想走还要交违约金。
许澜听到违约金三个字,眉心一紧。
这套链条她昨晚刚在实验楼外见过影子。
把学生当廉价人力,再把号码当燃料。
火不一定在山里,火也可能在孩子手机里。
李一凡让白小霁把群聊截图发来。
截图里招工的人自称培训机构,
定位却在春城东郊一栋旧写字楼。
那个楼名他记得,正是春衡检测旁边的楼。
叶仲渊当场打电话给市监口,
让人去查那家所谓培训机构的资质。
周砚青同时联系公安反诈线,
把号段与收款账户一并推过去先冻结再说。
蒋望舒想插话,说别把事闹大。
李一凡没有提高嗓门,反而更冷。
闹大的是他们把孩子往坑里推,
不是我把坑挖出来给大家看。
他转身问罗启盛,愿不愿带一个真正的实训班。
罗启盛愣住,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油。
他说愿意,但要能开机,要有材料,要不怕担责。
李一凡点头,说担责我来扛,你只管把学生带会。
校门外一辆商务车停得很近。
车里下来一个西装男叫冯翊辰,四十岁。
他是春城装备制造厂的副总,做过一线班长。
他听到消息就赶来,说企业缺人缺得要命,
缺的是能上手的人,不缺会背材料的人。
冯翊辰一开口就问学生敢不敢上机。
段承志抬头,眼神像被点燃。
白小霁也往前站一步,说敢,但要有人教。
冯翊辰说我带师傅来,师傅只认手艺不认背景。
蒋望舒这时才急,担心学校被企业牵着走。
李一凡让他坐下,别慌,先把账算明白。
学校要的是就业质量,企业要的是稳定队伍。
两边都别耍心眼,今天就把订单班定下来。
他让冯翊辰拿出岗位清单,
让罗启盛列出课程与工序,
让教育厅派人把学分与实训时长对齐。
三张纸摊开,先写人名,再写职责,再写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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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光又想绕进合作渠道,
说对外合作必须走指定服务公司。
叶仲渊一句话把他堵死,说服务公司先回答一个问题。
机床锁门是谁的主意,耗材采购为何总比市场贵两成。
赵晓光脸色一白,转而说这是历史遗留。
周砚青把另一份单据摊开,
同一型号刀具三个月采购三次,
每次供货商都不同,背后联系人却是同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登记在赵晓光妻子名下。
现场没有喧哗,只有空气沉了一下。
蒋望舒想站起来解释,被李一凡按住。
他只说一句,别急着洗,先把门打开,把事做完。
机床开始轰鸣,第一段程序跑起来。
切削液喷出薄雾,铁屑像银片落下。
段承志握住手轮,手背的筋一根根立起。
罗启盛站在他身后,只提醒要点,不说废话。
白小霁上手测量,卡尺一合,读数稳稳落位。
她眼睛亮得像昨晚实验楼那条曲线。
冯翊辰看着成品,点头说这才像样。
他当场拍板,订单班首批六十人,实训补贴按月发到个人。
家长代表也被请进车间旁听。
一位母亲叫苏桂兰,四十四岁,手背裂口还没愈合。
她听见补贴到个人四个字,眼角一下湿。
她说孩子不怕苦,就怕被人骗去做脏活还背债。
李一凡让公安的人现场讲清楚外呼陷阱。
不讲术语,只讲两条:先收验证码的一律是坑,
先要转账押金的一律是坑,
谁再说高薪日结,就把对方号码立刻发给老师统一上报。
许澜把话补得更直,说这不是吓唬你们。
电诈链条最爱从学生下手,
因为你们缺钱也缺见识,还缺人替你们撑腰。
今天起学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你们撑住这口气。
蒋望舒终于看见场面失控也看见机会。
他咬牙说愿意改,愿意把钥匙交给实训中心统一管理。
李一凡没夸他,只让他立刻做一件事。
把锁拆了,把钥匙登记清楚,把每台机床的使用时段挂出来。
赵晓光想走,被罗景骥拦住。
他嘴里说自己只是执行,脚步却越来越快。
叶仲渊让人当场把他带去谈话,
谈的不光是锁门,还有那家培训机构的线索。
傍晚时,市监口回报那家机构无资质,
还在楼里私设外呼间,招的全是学生。
公安一脚踹开门,墙上贴满脚本与话术清单。
白小霁听到消息,手指攥紧又松开,像终于喘出一口气。
林允儿的镜头没有拍抓人,
她只拍车床火花亮起的那一刻。
拍段承志手指稳住的那一刻,
拍苏桂兰把眼泪擦掉仍然挺直背脊的那一刻。
夜里,订单班的报名表填满第一页。
冯翊辰把合同留给校方,条款写得很短很硬。
学会就上岗,上岗就有薪,
谁敢骗学生去外呼,企业也会一起追到底。
李一凡临走前又回到车间门口。
机床声在夜里很沉,像心跳一样稳。
他对罗启盛说,别把孩子当材料,材料用坏还能买,
孩子走错一步,可能就被一条黑链拖进深水里。
车开出职教园时,周砚青收到一条新线索。
春衡检测那边有人在打听订单班名单,
像在找新的入口下手。
李一凡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心里更清楚。
门打开了,火花亮了,孩子的路就更宽。
可门一开,盯门的人也会更多。
他把本子翻到新页,写下下一步四行:
先护住学生,再斩断链条,再把春城的门一扇扇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