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航在废墟中缓步前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深渊。
格尔的攻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漆黑的剑气撕裂楚航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却在下一瞬便被贪婪的法则吞噬,愈合如初。阴影化作的利刺洞穿他的躯体,随即被分解为最纯粹的能量,消失无踪。
他就这么走着,闲庭信步,仿佛格尔拼尽全力的攻击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格尔的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
他疯狂地挥舞着黑死剑,那柄共生体神兵在他手中变幻万千,时而是穿刺一切的长矛,时而是撕裂空间的巨刃,时而是碾碎山峦的重锤。然而,所有的攻击在触及楚航周身三尺之地时,都如泥牛入海,被那看不见的领域悄然吞没,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格尔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斗,其中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楚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了狂乱的攻击,牢牢锁定在格尔手中的黑死剑上。那柄漆黑如夜的武器正在剧烈地嗡鸣,剑身上古老的纹路疯狂蠕动,象是一群受惊的毒蛇,传递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楚航能清淅地感觉到,剑中寄存着一个古老而邪恶的意志。
纳尔的意志。共生体之神,黑暗的造物主。这把剑是他的造物,是他在物质宇宙的权柄延伸。
但此刻,这股意志正在恐惧。
因为它在楚航体内,感知到了一种比它自身更加原始、更加霸道的饥饿——那是“贪婪”的概念本身。一种视万物为食粮,连黑暗与虚无都能一并吞下的终极渴望。
在距离格尔仅三米处,楚航停下了脚步。
“你的剑,我要了。”他平淡地陈述,象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格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握紧剑柄,却骇然发现,黑死剑竟在他手中剧烈挣扎,仿佛一匹试图挣脱缰绳的烈马,想要逃离。
“不……这是我的!这是我弑神的武器!没有它,我怎么……”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楚航已然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掌心遥遥对准黑死剑。无形的吞噬法则与贪婪概念交织成一张巨网,从他掌心喷薄而出。
嗡——!
黑死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的液态黑暗物质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开始扭曲、剥离,化作一缕缕纤细的黑丝,不受控制地朝着楚航的掌心飘去。格尔用尽全身力气,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在这股吞噬之力面前,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
“放手。”楚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格尔咬碎了牙,鲜血从嘴角渗出,但他与黑死剑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那陪伴他征战无数岁月,饮下无数神明之血的伙伴,正在被眼前这个男人一点一点地“吃掉”。
“不!”格尔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那是我的!没有它,我怎么去杀光那些伪善的神?没有它,我怎么去见永恒?没有它……”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那股支撑着他的疯狂与仇恨在瞬间崩塌,化作无尽的悲怆。
“没有它……我怎么救我的女儿?”
这句轻语,几乎被风声淹没,却清淅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楚航的动作停顿了。他吞噬的法则微微一滞,目光从黑死剑上移开,落在了格尔那张扭曲的脸上。
那个屠戮了无数神明的苍白男人,此刻双膝跪地,双手无力地撑着瓦砾,浑身颤斗。他眼中滔天的疯狂与恨意已然褪去,只剩下如深渊般的绝望。
“你说什么?”楚航问道。
格尔缓缓抬起头,灰色的眼眸中泪光闪铄。“我的女儿,爱。”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她死了。就死在那些我们日夜祈祷的神明眼皮底下。我向他们献上一切,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冷漠旁观……他们就那么看着,看着一个孩子在饥饿与病痛中慢慢枯萎,死去。”
他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悲伤而剧烈抽搐。
“所以我恨他们!我要杀光宇宙间所有的神!我要用他们的血,铺成一条通往永恒面前的道路!只有永恒,只有那位至高的存在,才能让我的女儿复活!”
远处的彩虹桥上,托尔握着风暴战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身为神族,此刻听到这番血泪控诉,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这个令众神闻风丧胆的屠夫背后,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
海拉单膝跪地,苍白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动容。作为死亡女神,她见惯了生死离别,但格尔这份跨越了数千年、足以驱动他与全宇宙为敌的父爱,依旧触动了她冰封的心。
楚航凝视着格尔,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你掀起这场腥风血雨,只是为了见到永恒,求他复活你的女儿?”
格尔含泪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天真。”楚航的笑容带着一丝怜悯的讽刺,“你以为你手中的剑是弑神的工具?它本身就是死亡与深渊的造物,只会带来毁灭与虚无,而非生命与希望。你被它利用了,从一开始就是。”
格尔的身体猛地一僵。“不……不可能……”
“你以为是你在驾驭它?”楚航指着那柄仍在微微颤斗的黑死剑,“是它在吞噬你的生命力,用你的仇恨滋养自身。你杀的神越多,它就越强,而你,只会离死亡越来越近。”
格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双枯瘦如柴、布满尸斑的手。他回想起这漫长岁月中的变化,身体日渐虚弱,记忆时而模糊……他一直以为那是弑神付出的代价,此刻方才惊觉,那分明是生命被榨干的征兆。
“我……我只是想救我的女儿……”他的防线彻底崩溃,喃喃自语。
楚航眼中的讽刺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平静。“你想救你女儿?”
格尔猛然抬头,象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可以帮你。”楚航说道,“但有一个条件。”
格尔彻底愣住了,灰色的瞳孔中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复活你的女儿。”楚航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但作为交换,这把剑,归我。”
格尔的灵魂仿佛受到了重击。他屠戮神明,横跨星海,历经千辛万苦,所求的不过是永恒的一个恩赐。而现在,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竟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他就能做到。
“你在骗我!”格尔嘶哑地低吼,“复活死者……那是宇宙法则的禁区,是永恒的权柄!你算什么东西?”
楚航笑了。“我算什么东西?”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上,空间、时间、生命、死亡、现实、灵魂……十二种法则之力如璀灿的星辰般汇聚,形成一个不断变幻色彩的微缩宇宙。“我是一个……比你见过的任何神都更加贪婪的家伙。我想要的东西,就会亲手去拿。包括,生与死的权柄。”
那光球中散发出的波动,让格尔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不是能量,那是宇宙的基石在共鸣。
“现在,做出选择吧。”楚航收起光球,“是继续握着这把正在吞噬你的剑,在仇恨中化为一具干尸?还是把它给我,换你女儿重获新生?”
格尔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的黑死剑上。他想起了女儿“爱”的笑脸,那张脸在他的记忆中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随时都会被剑中的黑暗彻底吞噬。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愿望,不是为了屠杀,而是为了挽回。
这把剑,给了他复仇的力量,却也在剥夺他复仇的意义。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疯狂与仇恨化为灰烬。
“好。”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三千年的力气。“我答应你。”
他松开了手。
黑死剑脱手坠落,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缓缓飘向楚航。
楚航伸手,握住了剑柄。
剑身残存的黑暗意志发起了最后的反扑,试图侵蚀他的手臂。然而,在贪婪概念与吞噬法则的面前,这股力量如同冰雪遇见熔岩,瞬间消融瓦解。
“别挣扎了。”楚航对着剑身轻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的主人纳尔远在深渊沉睡,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件无主之物。而我,最喜欢收集的,就是无主的好东西。”
他掌心发力,吞噬法则全力运转。黑死剑剧烈地震颤起来,剑身上的古老纹路寸寸崩解,最后的黑暗能量化作精纯的本源,尽数被楚航吸入体内。
与此同时,在宇宙某个不为人知的黑暗角落,一片无垠的活体深渊中,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意识微微波动。
他感觉到,自己留在物质世界的一件重要造物,连同其中蕴含的一缕本源,被彻底吞噬了。
那股吞噬之力,比他的深渊更加霸道,更加贪婪,仿佛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终极掠食者。
一个名字,一个概念,被这股力量强行烙印进了他的沉睡意识中。
【贪婪】
古老的意识记住了这个味道,随后,再度归于沉寂。但一颗复仇的种子,已然埋下。
……
阿斯加德废墟中,楚航随手将那柄已然失去所有神性、变成一块凡铁的剑胚扔到一旁。
“成交。”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格尔,“现在,带我去你女儿的埋骨之地。”
一颗荒凉的死寂星球。灰色的岩石与干涸的河床构成了地表的一切。
格尔跪在一座简陋的小土坟前,双手颤斗地抚摸着冰冷的石块。坟前插着一根歪扭的木棍,上面用古老的文本刻着一个名字:爱。
“就是这里。”格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楚航蹲下身,右手轻轻按在坟冢之上。他闭上眼,磅礴的法则之力悄然涌动。
这一次,他没有追求速度,而是以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缓缓施为。
灵魂法则如温柔的丝线,探入时间的缝隙,在虚无的以太中搜寻、聚合着那一缕飘散了三千年的残魂。那灵魂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父亲的执念为它构筑了一道微弱的屏障,使之尚未完全消散。
现实法则开始逆转因果,以记忆为蓝图,以尘土为素材。地下的骨灰与泥土开始重构,钙质凝聚成骨骼,尘埃编织为血肉,一个孩童的轮廓在地下悄然成型。
最后,生命法则如初升的朝阳,注入那具冰冷的躯体。第一声心跳,在沉寂了三千年的胸腔中响起,微弱,却坚定,宛如对整个宇宙死亡秩序的公然反叛。
坟冢的泥土无声地裂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中缓缓坐起,她身上没有一丝尘土,仿佛只是睡了一场长长的觉。她有着和格尔一样的苍白皮肤,但那双蓝色的眼眸,清澈得象初生的星辰。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跪在旁边的格尔身上。
“爸爸?”
格尔的身体彻底僵住。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灰色的瞳孔中,三千年的仇恨与疯狂在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出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爱与狂喜。
“爱……是你吗?我的爱……真的是你吗?”
小女孩歪了歪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伸出小手,轻轻擦去格尔脸上的泪水。
“爸爸,你怎么哭了?”
格尔再也无法抑制,一把将女儿紧紧拥入怀中,发出压抑了数个世纪的嚎哭。他哭得象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楚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静静地看着这久别重逢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交易完成。”他转身对泪流满面的格尔说道,“黑死剑,归我了。”
格尔抬起头,用一种看待神只,不,是看待超越神只的存在的目光看着楚航。“你……你究竟是谁?”
“我说过了,”楚航耸耸肩,“一个路过的投资人。”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空间已然撕裂。
当楚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阿斯加德的彩虹桥上时,托尔和海拉依旧在原地等他。
托尔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片废墟中被楚航随手丢弃的“废铁”上,那曾经是令他父亲奥丁都为之忌惮的弑神之剑。“你真的……把它……解决了?”
“差不多。”楚航淡淡道,“格尔的麻烦也一并解决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海拉缓缓站起身,她断臂处的黑暗侵蚀已经停止蔓延,但她毫不在意。她凝视着楚航,灰绿色的眼眸中,敬畏与困惑交织。“你复活了他的女儿。以一己之力,逆转了死亡。”
“恩。”
“那是死亡的终极法则,是连我也无法触及的领域。”海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那是永恒的权柄。”
楚航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对他而言,当掌握的法则足够多,足够精深时,所谓的“权柄”,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工具。
“阿斯加德的危机解除了。”楚航说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了。”
他抬手,准备踏入再次开启的空间裂缝。
“等等。”海拉突然开口。
楚航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死亡女神挺直了脊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向他微微颔首。
“我欠你一条命。”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死亡女神的命。”
楚航凝视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记住就好。”
他迈步走进裂缝,身影消失在破碎的仙宫天穹之下,只留下托尔和海拉,以及一个被彻底颠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