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光天就起来了。
一大妈正在麻利地生小煤炉子,看到他出来主动招呼:
“光天,起的挺早啊!”
刘光天摆摆手:“不早了一大妈,您这才早呢!”
一大妈笑了笑:“岁数大了,觉少,那啥赶紧洗洗,准备吃早饭。”
刘光天点点头,先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之后洗漱完。
一大妈那儿早餐就差不多好了,主要是棒子面粥做着挺快的。
简单的吃了个早餐之后,刘光天收拾收拾就打算出门了。
清晨的胡同已经有了生气,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刘光天蹬着车,穿过熟悉的街巷,朝着轧钢厂的方向驶去。
初夏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清爽,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昨晚王秀兰在路灯下回头挥手的样子,脚下蹬车的劲儿都仿佛足了些。
到了运输队,照例是开班前会,调度员叼着烟卷,在黑板上划拉着今天的任务。
刘光天跑短途,任务不复杂:去东郊的粮库拉两车玉米面回来,送到厂里食堂。
这活儿他熟,路线也熟。
“刘师傅!”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光天回头,是队里新分来的学徒工,叫陈小军,十七八岁,瘦高个,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眼睛亮,手脚也勤快。
按照队里的安排,最近他跟着刘光天这辆车学习。
“小军,来得挺早啊。” 刘光天点点头。
“刘师傅,咱今天还是去东郊粮库吧?我都把苫布和捆绳检查好了!”
陈小军兴致勃勃地汇报,一副急于表现的样子。
“行,准备得挺充分。检查下车况,特别是轮胎和刹车,完了咱就出发。”
刘光天吩咐道。他对这个勤快的学徒印象不错。
检查完毕,刘光天跳上那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驾驶室,陈小军麻利地爬到副驾位置。
车子发动,带着特有的轰鸣声驶出了厂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人流中。
一路上,刘光天一边开车,一边随口给陈小军讲解些路况处理的要点,比如胡同口突然窜出来的自行车该怎么避让,遇到马车该怎么超车。
陈小军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运粮的过程按部就班,乏善可陈。
在粮库排队、出示调拨单、看着装卸工把一袋袋玉米面扛上车码放整齐、盖上苫布捆扎结实这些流程刘光天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陈小军跑前跑后,帮着点数、拉苫布,累得满头汗,但劲头十足。
跑完第一趟,把玉米面送到厂食堂后仓,时间已近中午。
刘光天和陈小军在食堂简单吃了午饭——两个二合面馒头,一碗白菜熬豆腐。下午还要再跑一趟,送到更远点的粮站。
“刘师傅,抽根烟歇会儿?”
吃完饭,陈小军从自己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经济”烟递过来。
他知道刘光天偶尔抽烟,但瘾不大。
刘光天摆摆手:“你抽你的,我这还有,不过快没了。一会儿出去买包新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烟盒果然瘪了。
下午的运送也很顺利。
从最后一个粮站出来,太阳已经西斜。车子行驶在回厂的路上,路过一片相对热闹的街市,路边有几个国营商店和一家规模不小的供销社。
刘光天瞥了一眼那供销社的门脸,心里微微一动。
福祥胡同好像离这片不远?
这个供销社会不会就是王秀兰工作的那个区社?
他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不自觉地点了点刹车,把车缓缓靠在了路边不碍事的地方。
“小军,你在车上看着点,我烟没了,去那边供销社买包烟。”
刘光天说着,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好嘞,刘师傅!” 陈小军应道,好奇地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街景。
刘光天定了定神,朝着供销社走去。
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和莫名的小紧张,让他步伐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走进供销社,一股混合着肥皂、煤油、糕点和新布匹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明亮,几个玻璃柜台后面摆满了各式商品,顾客不多,售货员有的在整理货架,有的靠在柜台后闲聊。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扫向卖日杂和副食的柜台。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靠里的那个柜台后面,一个穿着干净蓝色罩衣、梳着两条整齐短辫的女售货员,正微微弯腰,用鸡毛掸子轻轻掸着柜台玻璃上的浮灰。
侧脸清秀,神态专注,不是王秀兰是谁?
刘光天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王秀兰似乎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直起身,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王秀兰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一抹清晰的惊讶和淡淡的、来不及掩饰的欣喜从她眼中闪过。
她的脸颊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一个得体的、属于售货员的微笑,朝着刘光天轻轻点了点头。
刘光天也赶紧挤出笑容,点了点头,然后像是被那微笑鼓励了,迈步走了过去。
柜台前没有其他顾客。
刘光天走到近前,隔着玻璃柜台,一时竟不知先开口说什么,有点局促地摸了下鼻子:
“王王秀兰同志,你你在这儿上班啊?”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王秀兰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声音温和:
“嗯,刘光天同志,真巧啊。我是在这儿上班。”
“你这是刚下班?”
她看到了刘光天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工装。
“啊,不是,还没下班,出车路过。”
刘光天老实回答,指了指门外:
“车在那边停着。烟抽完了,过来买包烟。” 他这才想起正事。
“哦。” 王秀兰应了一声,很自然地问道,“要什么烟?”
“就‘北海’吧。” 刘光天指了指柜台里一种中等价位的香烟。
王秀兰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包“北海”香烟,又拿了一盒火柴,一起放在柜台上。
“一包烟,一盒火柴,一共三毛六分钱,再加一张烟票。”
刘光天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证递过去。
交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又都飞快地缩回。气氛莫名有点微妙。
“今天工作忙吗?” 刘光天没话找话,看着王秀兰低头找零钱。
“还行,上午忙点,下午这会儿清闲些。”
王秀兰把找零的钱和票仔细点清,递给刘光天,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跑长途了?”
“没,就在城东粮库拉了两趟粮食,短途。”
刘光天接过钱揣好,“刚送完最后一车,回厂路上。”
“那还挺辛苦的。”
王秀兰说着,目光落到刘光天工装肩膀上不知在哪儿蹭到的一点灰白印子,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指,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只是轻声提醒了一句:
“你肩上沾了点灰。”
刘光天侧头看了看,随手拍打了两下:
“没事,车上蹭的。习惯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秀兰清澈的眼睛,鼓起勇气问了句:
“你几点下班?”
“五点半。” 王秀兰答,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今天应该能准时。”
“哦”
刘光天点点头,一时又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柜台里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售货员似乎注意到了这边,朝他们看了两眼,王秀兰不易察觉地微微移开了一点视线。
刘光天意识到自己可能耽误她工作了,虽然店里没什么顾客。他拿起柜台上的烟和火柴,说:
“那不耽误你工作,我先走了。你忙。”
“哎。” 王秀兰应道,看着刘光天,还是那温和的笑容,“路上开车小心点。”
“嗯,知道。”
刘光天心里一暖,朝她又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见王秀兰还站在柜台后望着他,见他回头,便微笑着再次轻轻挥了下手。
刘光天也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回到车上,陈小军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见刘光天回来,坐直了身子:
“刘师傅,买着烟了?”
“买着了。” 刘光天发动车子,心情似乎很不错。
车子驶离供销社一段距离后,陈小军突然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说:
“刘师傅,刚才那个柜台后面跟你说话的女售货员,我瞧着长得可真俊!您认识啊?”
刘光天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没看陈小军,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小孩子家,眼睛挺尖。坐好了,看路。”
陈小军察言观色,见刘光天这反应,心里猜到了七八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羡慕的表情,挠挠头坐了回去,不敢再多问,但心里琢磨开了:
原来刘师傅认识这么漂亮的售货员同志啊!
怪不得刚才在供销社里待了那么一小会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