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皇帝突然间像是着魔一般地对新法大打出手无疑让王安石和整个变法派都是一阵眩晕:这到底是怎么了?皇上这是魔怔了吗?这背后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二天,宰辅大臣以贺雨为名前去觐见赵顼。皇帝陛下二话不说,他直接就将郑侠的奏疏和那幅流民图拿给这些大佬们逐一传看,众人这才明白赵顼昨日为何会如此反常。这还不算完,赵顼还当场痛斥他手下的这帮大臣不体恤民情,明明老百姓已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可你们却瞒着不上奏,也不见你们当中有谁主动站出来自请前去主持赈灾工作。
赵顼转而向王安石问道:“这个郑侠你认得吗?”
王安石如实回答说郑侠早年曾是他的学生,随即他便以“赈灾不力”为由请求赵顼罢免他的宰相之职。
至此,郑侠的目的眼看就将全部达成,在场的冯京等人听着王安石这话开始满脸通红心跳加快,他们都眼巴巴地望着赵顼,就等着皇帝陛下猛地点一下头。然而,他们失望了,赵顼再度当场变脸,他不但拒绝了王安石的求罢,反而还下令开封府将郑侠缉捕治罪——擅发马递之罪。
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赵顼在次日突然又态度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弯下令将前日的诏令全部作废,新法全部恢复,仅仅只是方田均税法暂行罢除。史书给出的解释是,当得知新法被废后,变法派的骨干成员翰林学士吕惠卿和御史中丞邓绾跑去见了神宗皇帝,然后两人跪在皇帝面前号啕大哭,且言:“陛下数年以来,忘寝与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赐,一旦用狂夫之言,罢废殆尽,岂不惜哉!”
于是乎,神宗皇帝这才又改了主意,新法就此起死回生。
各位,看到这里是不是觉得这些事看似很无厘头?赵顼这样做简直就是在拿国事当儿戏,煌煌国之政令竟然三天两改,所谓的金口玉言成了小孩子嘴里转身就不算数的戏言。可是,经过几次大型修改的《神宗实录》和史书就是这么记录这段历史的。如此真的要佩服吕惠卿和邓绾的人格魅力,更是让我们不得不惊叹于这两人在神宗皇帝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和影响力。
试想:神宗的奶奶和妈妈痛哭流涕都没能让他下决心废除新法,可吕惠卿和邓绾哭了一会儿鼻子竟然就把神宗给打动和说服了,这可能吗?也不知道当年那些修改《神宗实录》的史官是不是觉得后人都是些没脑子的人,这种明显不合常情的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史料里,这算不算是在赤裸裸地批判神宗皇帝是个没有主见的昏君呢?还是说是在赤裸裸地鄙视后世之人没有智商和思维辨析能力呢?
关于这段历史的真相如何我们如今根本无法得知,我们能知道的是新法在这次急停之后依然继续在全国施行,至于在此期间保守派和变法派围绕着如何改变神宗皇帝的意志而到底进行了怎样的一番明争暗斗却是我们所不得而知的事。史笔在别人手里,他们想让你知道的事就一定会记录下来,他们坚决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就一个字也不会提。
我们现在所要知道的是,经过这次在史书里真假难辨的“废法风波”后,王安石就此无比坚决地请求辞去宰相之位。但是,赵顼对于王安石的请辞还是予以了拒绝,身为皇帝的他确实在新旧两党的长期斗争中总是摇摆不定,可他立志于通过依靠王安石来变法继而实现富国强兵的愿望也始终未变,他只是没有完全放权给王安石而已。
我们这里无需讳言的一点是,这些年新法在施行的过程中确实有一些不当之处,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某些地方和基层官员在执行新法的过程中存在着“谋私利、谋政绩、害百姓”的行为和现象。这些问题赵顼和王安石都知道,不同之处在于,王安石认为即便是旧法当道时也会存在这些问题,毕竟吏治败坏自古皆有且从未断过,可赵顼和保守派却认为当前的这些个吏治败坏的现象是由新法所导致和产生的。
针对这个问题,王安石的办法是加强监督和整顿吏治,保守派的办法则是废除新法回到以往的老路上去,赵顼则是希望两头兼顾——既要施行新法又要社会和谐。要不怎么说年轻人就是天真和幼稚,人类历史上的每一次社会变革何曾与社会和谐沾上过边?遗憾的是,在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者身上,这就是一个不撞南墙心不死的宿命和死结。
请注意,在王安石又一次开始连续请辞之时,他的一位远在西京洛阳的老朋友这时候却是异常兴奋——司马光!
在旧党史官的笔下,当他们的伟大领袖司马光同志在看到神宗皇帝在这年三月下发的罪己诏和求言令后是激动得泪流满面:五六年时间过去了,皇帝终于长大了,终于醒悟了,终于知道自己用王安石变法是错误的行为了。既然现在皇帝下诏认错了,而且还要所有官员给他提意见,那么他司马光同志怎么可以坐视不理呢?可是,给皇帝挑错这种事显然有点不好办,毕竟君臣名分摆在这里,如果直言不讳地批评皇帝显然有违孔夫子的教导。再说了,那边不还有一个老朋友王安石吗?司马光同志可是君子,他怎么可以对朋友口出不敬呢?
据史书记载,看到神宗皇帝的求言令后,司马光同志是忍了又忍、想了又想,最后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才被迫很痛苦地提起笔给赵顼写了一道奏疏。司马光同志为什么这么纠结和痛苦呢?因为他要说的话并不是那么含蓄和好听,可他又觉得自己必须要说,所以他才纠结和痛苦,但最后他终究还是写了。
司马光在奏疏里先是一上来就对赵顼一顿猛夸,说他如何志向高远英明神武,然后又夸了王安石,说他真的是个大才且精明能干锐意进取,而且他还夸赞赵顼和王安石之间的关系堪比齐桓公和管仲以及刘备和诸葛亮这两对模范君臣。
说完了这些,司马光笔锋陡转:六年过去了,你们做出什么成绩了吗?这个天下都被你们搞出来的新法给害得是民怨沸腾,所有的新法无一不是在严重冲击这个社会的各个行业和领域,这一切终于导致了如今天下大乱的局面。
这里请允许我中途打断一下。
我们已经讲了很久的变法了,我相信大家现在也能够知道新法对哪些阶层的人伤害最大,就连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也承认王安石的新法是因为损害了地主和官僚阶级的利益才遭到了失败,可司马光同志对此是避而不谈,他直接把民众绑架到了他的战车上。他没说新法侵害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只说新法害苦了老百姓,难道说在他的眼里大官僚、大地主和大商人就是老百姓?难道说这些人有怨言就代表了民怨沸腾?就代表了天下大乱?
这里不禁要请问一下司马光同志:什么时候只占少数的既得利益集团就成了整个社会的全民代言人了?什么时候特权阶级的声音竟然就成了天下的悠悠众口之音了?
总之,在司马光的认知里,宋朝自变法以来就一直都是民不聊生的一片破败之象,似乎宋朝现在已经被新法给祸害得快要亡国了。可是,事实又是怎样呢?
事实就是:自变法以来,原本见底的宋朝国库已经金银充盈,后世学者考证终神宗一朝所积蓄的财富更是足够宋朝二十年所用,在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景福殿库房就是明证。
同时,在变法开始之后的这一时期里宋朝的人口持续增长,土地被大量开垦,土地兼并的现象得到明显遏制,粮食产量激增,各种水利设施相继完工。旧党在官方史书里更是明文记载:熙宁年间共修水利一万零七百九十三处,开垦新田三十六万一千一百七十八顷,黄河的淤堵河段得到有效疏浚,汴河也为之一清。《宋史》也明文记载:熙宁、元丰之间,中外府库,无不充衍,小邑岁积钱米,亦不减二十万。此外,在此期间民间也没有发生聚众造反事件,整个国家的社会治安状况全面好转,宋朝在军事上更是扬眉吐气于西北拓地千里,而且各种新式武器也相继被研发出来并投入战场。
遗憾的是,这些努力和成果都被司马光以及保守派以一场天降的旱灾而予以全盘否定。以点概面不是蠢就是坏,这些人蠢吗?显然不是!
不过,司马光这份奏疏最核心最劲爆的内容并不是上面的那些马屁文和牢骚文,而是下面他对新法的六项指控:今朝之阙政,其大者有六而已:一曰广散青苗钱,使民负债日重,而县官无所得;二曰免上户之役,敛下户之钱,以养浮浪之人;三曰置市易司,与细民争利,而实耗散官物;四曰中国未治而侵扰四夷,得少失多;五曰团练保甲,教习凶器以疲扰农民;六曰信狂狡之人,妄兴水利,劳民费财。
对此,我们来逐条批驳——没错,就是批驳!
一、青苗法使百姓负担加重,而政府却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请问司马光同志:这些年新增的耕地怎么来的?粮食怎么增产的?国库里的又是钱怎么来的?这些都是魔法变出来的吗?你说百姓负担加重?准确说应该是官僚、地主和商人无处盘剥以至于感觉日子难过才对吧?
二、行免役法,养浮浪之人。
国家通过征税免除百姓的徭役,然后用这些钱去招募有大量闲暇时间的社会闲散人员为政府工作,这样做一来解决了大量人口的就业问题,二来消除了一部分的社会治安隐患,这竟然也成了一种错?这里面恐怕唯一的错就是向官员、地主和商人也征收免役钱了吧?
三、市易法与民争利,而且还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前半句不假,可市易法最大的利益受损者并不是小商贩,而是大商人——有能力操纵市场商品供应和物价的大商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官僚和权贵阶级,而国家通过这项新法则将这些既得利益集团的财富和资源全部归为国有,这怎么扯到了国有资产流失?或许有些投资是失败了,可总体上市易法为大宋的国库贡献了多少银子是有目共睹的。司马光说这话是站在谁的立场上由此一目了然了吧?还是那句话,你们这些大地主、大官僚和大商人何时成了普通老百姓的代言人了?你们怎么就有资格来代表小商贩?你们是小商贩吗?
四、我们自己一团糟却去攻打吐蕃,得少失多。
宋朝为什么要抢占熙河?一来为了能在战略上制衡西夏,二来宋朝如果不取,西夏自取,如此就会导致陕西和蜀川皆在西夏的兵锋之下。伟大的史学家和文学家司马光同志看不到这些,想当初他在山西的一顿骚操作差点引发宋夏之间再次爆发大战,这么一个军事战略上的“伟人”此时却来大谈什么世界和平。照他的说辞,你们西夏人不许妄动,你们要等到我们宋朝做好一切准备之后再来骚扰我们,他还真以为西夏那边的梁家兄妹是两个傻子呢?可想而知的是,如果司马光同志晚出生几百年,他一定会在“九·一八”事变之后劝常申凯同志先把中国治理好了再去找我们的东洋邻居说东北那地方的事。
五、保甲法教会农民使用兵器,此乃疲民之举。
多好啊!农民就该老老实实地在田间当牛做马缴粮纳税,他们怎么可以舞刀弄枪呢?要是将来他们造反杀官可怎么办?再次请问司马光同志:自立国以来就一直饱受边患之苦的宋朝有什么理由荒废武备?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可你宋朝何时有安?你怎么就这么自信宋朝可以抵御一切来犯之敌?你是史学家,千百年来北方的铁骑肆虐中原到处烧杀抢掠的事你肯定比谁都清楚,难道你对此真的就无动于衷吗?我本人很好奇,但这个好奇心又没法被满足,那就是我很想看看如果金国灭北宋之时宋朝的宰相是他司马光,那么他会有怎样伟大的的表现?
六、听信狂夫之言到处整修水利,实乃劳民费财。
各位,这个需要批驳吗?宋朝作为以农业为主的封建王朝,国家出面主导民间兴修水利设施用以灌溉农田并防备旱灾和洪灾,这反而成了劳民伤财?对于此种高论,我们还用批驳吗?
说完了这些后,司马光满怀期待地说道:“既然陛下现在知道自己错了,那么就赶快改,现在改还来得及。当然了,你是皇上,你要是不改,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可能随时都要入土为安了,但我现在也算是尽了一个臣子的本分,我死而无憾了!”
继司马光之后,几年前被王安石一脚踢出开封的前开封知府、现青州知州滕甫也给赵顼上疏:“既然陛下知道新法里面有很多都是在行乱国之事,那就把它们都罢了吧!如此这般之后,不止老百姓会欢呼雀跃,老天爷也会高兴,这旱灾没准马上就过去了!”
结果我们都知道了,司马光和滕甫最后都被赵顼给玩了,因为就在他们把奏疏给送出去后,他们很快又得知赵顼把废除的新法又给恢复了。然而,即使如此,王安石的心却还是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