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橙子科技园区的轿车内，车窗外的城市光影飞速流转，明暗交错地映在陈正陷入沉思的脸上。
此刻的他，远没有方才在会议室里展现的那般轻松自若，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眼角的细纹里也浸染着权衡与慎重。
来江海赴任之前，陈正自然做过详尽的功课，对这里盘根错节的政治生态与历史渊源早有所闻。抵达后的初步接触与观察，更印证了许多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省长张放鸣在一次看似随意的非正式交流中，曾以颇为含蓄却足够清晰的措辞向他“介绍”情况：前任书记杨卫东主政时期，作风相当强势，很多重要决策“定调子”的痕迹比较明显。
这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班子集体议事决策的氛围。张放鸣言语间流露出的，是一种长期处于配合位置、隐忍而不得舒展的郁结。
更令陈正印象深刻的，是张放鸣最后那句仿佛随口一提却又意味深长的补充：“咱们江海啊，情况有些特殊。民间和体制内，偶尔还会听到‘杨家将’这样的老说法，陈书记您慢慢体会。”
说这话时，张放鸣脸上的笑容颇有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
“杨家将”……
陈正反复咀嚼着这个充满历史隐喻和派系色彩的词。它显然不只是指已离任的杨卫东本人，更可能指向一个以杨卫东为核心、在过去多年经营中逐渐形成的、盘踞于江海政商两界，拥有相当影响力和延续性的人脉网络与利益关联体系。
那么，李焕和他如日中天的橙子科技，在这个所谓的“杨家将”体系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这成了陈正心头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通过调阅相关资料，陈正了解到橙子科技正是在杨卫东主政江海时期迅速崛起为行业巨头的。
诸多信息显示，杨卫东与李焕交往甚密，关系非同一般。甚至有些未经证实的传言暗示，李焕的话语在某些人事安排上有着不可思议的影响力。
因此，在今日见面之前，陈正对李焕的预判和观感并不算好，甚至带着相当的戒备与审视——在他最初的想象中，这样一位被传言笼罩、背景深厚的年轻富豪，多半是跋扈而精于钻营的。
然而，今日的会面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想。李焕展现出的谦逊、务实、对分寸的精妙把握，尤其是言语间自然流露出的强烈家国情怀与投身实体科技产业的坚定决心，都让陈正大为改观，甚至颇为欣赏。
这样一位才华横溢、格局开阔的年轻人，实在难以与传言中那个嚣张跋扈、以势压人的形象联系起来。
当然，陈正的政治经验提醒他，人皆善于伪装。越是心思深沉、所图甚大者，外表可能越是谦和得体。表象与真相之间，往往隔着深不可测的距离。
陈正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车窗外的流光溢彩被隔绝，内心深处的思虑却越发清晰汹涌。他面临的局面清晰而复杂，犹如一盘需要极高智慧才能落子的棋局：
一方面，江海省的经济基本盘，尤其是像橙子科技这样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创新龙头企业，必须稳住、发展好。这是不容有失的硬任务，关乎一省的发展大局与民生福祉。
倘若与橙子科技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导致投资信心受挫或产业生态动荡，必然对全省经济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最终只能是两败俱伤的双输结局。
另一方面，作为新任主官，他必须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域中，逐步确立自己的领导权威，平衡乃至重塑某些固化的力量格局。
打破可能存在的“一言堂”余绪或门阀式的政治生态，不仅关乎他个人的施政空间与抱负实现，更关乎江海省长远的政治健康与活力。
主政一方，谁不想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篇章？
然而，还有第三个、也是最需审慎拿捏的因素——那位已调离江海、却绝非退出舞台的杨卫东。
此人只是离任，并非退休，如今在京城的职位反而更具分量，影响力辐射的范围可能比主政一方时更为深远。
倘若自己操之过急，手段过于直接凌厉，意图过于明显地推行“去杨化”，打破其经年累月经营而成的局面，势必会牵动那张依旧脉络清晰、蕴含能量的关系网络，极有可能招致来自更高层面的不满乃至反弹。
在更宏大的棋局中，这步棋的风险与潜在连锁反应，需要他如同对待精密仪器般计算推演。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不得不察——江海省的二把手，省长张放鸣。经过今日对橙子科技的调研以及此前种种细微的观察，陈正此时已然明了，这位看似温和、处处表现配合的张省长，绝非表面那般人畜无害。
从某种角度而言，自己这位“空降兵”的到来，或许最直接地影响了他的晋升预期与布局，他才是此次人事变动中最具切肤之感的利害相关方。
那些关于“杨家将”的暗示，那份欲言又止的郁结，如今看来，未尝不是一种精妙的试探与借力。
前任的潜在影响、现任的复杂心态、地方巨头企业的敏感位置……这几股力量并非孤立存在，它们彼此交织、互相牵制，共同构成了江海省权力结构深水区的生态。
陈正此刻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看似政通人和、水面平静，其下却是何等盘根错节、暗流汹涌。每一道涟漪的泛起，都可能牵扯多方敏感的神经；每一次看似寻常的互动，都需置于这复杂的力学结构中去谨慎权衡。
轿车缓缓停稳在省委大院1号楼前。陈正深吸了一口初夏夜晚微凉的空气，推开车门。
不管未来的风云如何变幻莫测，既然他来到了江海，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必须有所作为，也必须找到破局与立新之间的平衡之道。他整了整衣襟，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身影融入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