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巨额消耗，固然是扞卫金融稳定的必要成本，但也客观反映了我们体系在某些极端压力下的‘失血’程度。从纯粹的成本收益比和战略消耗角度看，即便我们守住了阵地，重创了来犯之敌，这也只能算是一场代价高昂的‘惨胜’。”
杨卫东沉默地听着，目光变得格外深邃。他显然听懂了李焕的言外之意——胜利不应仅仅以击退一次进攻来定义，更应以是否弥补了脆弱性、是否提升了系统的长期韧性来衡量。
李焕见杨卫东陷入沉思，便继续推进自己的判断：“况且，以我对那些国际资本秉性的了解，他们在香港吃了如此大亏，折损了巨额资金和声誉，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默默认输。”
“你的意思是，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再次发动金融攻击？”杨卫东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
“再次发动同类型、同规模的正面汇率攻击，概率很小。”李焕摇了摇头，语气却更加凝重，“在我看来，从更宏观的战略层面审视，以国际游资为代表的西方资本，此番在香港对人民币发起的冲击，其性质更像是一次试探。
“试探？”杨卫东微微皱眉，这个词让他感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不安。
“是的，一次火力侦察式的试探。”李焕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清晰，“经过近四十年的改革开放与高速发展，华国积累了堪称天量的国民财富。”
“这笔财富，在早已脱实向虚、依赖金融霸权与资本流动获取超额利润的西方资本眼中，是前所未见的、令人垂涎的猎物。”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下去：“历史是有先例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苏联解体后，其积累数十年的国有资产和财富被国际资本以极低代价‘收购’或‘消化’，这直接滋养并延长了西方尤其是漂亮国资本市场的一轮长期繁荣。”
“如今，他们面对体量更大、增长更快的华国，其逻辑是相似的——若能以某种方式‘消化’华国这几十年的发展成果，足以支撑其现有体系的繁荣再续二十年。”
李焕的目光变得冷峻：“西方经济这些年来脱实向虚，表面依旧繁花锦簇，但产业空心化、债务高企、内生增长乏力的问题已深入肌理。对他们而言，华国积累的实体财富和巨额储蓄，无异于一剂维持霸权与繁荣的‘超级补药’。”
“因此，这一次的汇率攻击，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市场投机。它是一次战略性的‘压力测试’，目的是探测我们的反应速度、防御决心、政策工具箱的深度，以及最重要的——我们内部体系的团结程度与薄弱环节。”
他总结道：“所以，我认为，真正的、更复杂的较量，恐怕还在后面。”
如果这番话是别人说出来，杨卫东可能会认为是夸大其词，虚张声势。
可双方合作了这么久，最为关键的是，李焕此前多次的预判都极为的精准。
所以当李焕提出这个想法来时，杨卫东不得不认真对待。
“那你认为对手下一步会从哪里进行攻击？”杨卫东思虑片刻后问道。
“还是香港，香港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枢纽，攻击香港就是攻击人民币国际化。”李焕断然说道。
“那你刚才说对手不可能会再来一次金融战？”杨卫东有些不解的问道。
“攻击香港的金融可不仅仅只有依靠金融手段。”李焕意味深长的说道。
“哦，那是什么？”杨卫东愈发的不解了。
“彻底搅乱香港，破坏香港的金融环境，让人民币无法通过香港走向世界。当国际资本对一个地区的安全与规则失去信心时，资金自然会逃离，金融中心的地位也将随之崩塌。到那时，人民币通过香港走向世界的路径，将变得异常艰难甚至中断。”
“搅乱香港?”杨卫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审慎。
在他乃至许多内地观察者的印象中，香港的繁荣、法治与效率是其金字招牌，在这种高度发达的社会肌体上制造大规模混乱，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
“香港的繁荣是真实的，但也是高度分层的。”李焕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语气转为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我们往往被山顶的太平绅士、维港的璀璨夜景，尤其是那几位顶级富豪家族所积累的、堪称天文数字的财富遮蔽了视线。但我们也必须冷静地看一看香港的另一面。”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更具穿透力:“香港，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贫富差距最为悬殊的地区之一。”
“少数巨富居住在半山或浅水湾的亿万豪宅，俯瞰全城;而与此同时，相当数量的普通市民居住在劏房、笼屋，甚至被称为‘棺材房’的极端狭小空间里。”
“这种财富与居住环境的鸿沟，这种‘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对比之强烈，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属罕见。这不是健康的繁荣，这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内部蕴含着巨大压力的社会结构。”
杨卫东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李焕没有使用任何煽情词汇，只是陈述了一种冰冷的社会经济现实，但这恰恰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他意识到，李焕指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民生问题，而是一个足以影响全局的战略脆弱点--一个高度紧绷、内部存在
巨大张力且被外部势力长期观察的社会，稳定性远比表面看起来脆弱。
“舅舅，你知道香港大学里，哪两个专业的录取分数最高、竞争最激烈吗？”李焕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见杨卫东摇了摇头，李焕嘴角浮现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那笑意里含着洞察，也带着沉重的讽刺：“是牙医，和律师。”
他停顿片刻，让这个简单的答案在空气中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