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初八,沈山河的加工厂和庆典公司正式上班重启。
加工厂从最初启动一台锯机到全部六台锯机启动不到一个星期,订单量竟是比往年同期多了不少。
打听之下,原来是他们当初讨债的行为在业内悄悄传开了,许多老板看好他们的工厂,纷纷下单,当初欠他钱的始作俑者更是一次下了五个车皮的大单。
这下沈山河有点犯难了,原材料倒还好说,他一直按自己厂的加工能力贮备了一年的木材量,现在的问题是以现在的加工能力,他们吃不消这么多单。
最好的办法就是盘一个现存的厂,但这时正值木材市场最红火的时候,加工厂数量年年在增加,鲜有倒闭不干的?
那就临时寻找合适的场地新开一家厂?
凭他的关系倒是可以先建厂再补办手续,问题是去哪里找合适的场地。
再说不管是办新厂还是盘老厂,沈山河都不想去外乡镇。
他是跑过码头的,知道“地方保护”这个东西可谓是历史传承。
大城市好一点,在这些偏远小镇,你小打小闹挣个辛苦费别人或许不怎么样,你若是办得红红火火风生水起了,便会有人起歪心了。
沈山河纵是不怕,但苍蝇蚊子多了你起码最便宜的蚊香也得买上点,为了挣个钱而受窝囊气,沈山河早过了那个阶段。
那就干脆在本地再建一个,这样虽然看起来太集中了,但三个厂加起来还不到十台锯机,也就是个大点的加工厂,只要运输没问题那就ok了。
说到本地,沈山河最先想到的自然是自己的村子中央的那个仓库坪。
以前“大集体”时期那里有一个大仓库还有一个大晒谷场,当时生产队的所有财产包括牛都是关在那里。
小时候那是他们的娱乐场所,所有的活动都在那里展开。
他是真正在那里摸爬滚打过,真正在那里流过血流过汗也流过泪的。
那时候农村小孩子干架破个皮出点血什么的很正常,大人也不会因为小孩子干架而出头,甚至知道了回来还会收拾一顿。
只可惜解散集体后什么东西都分掉了,沈山河记得分东西的时候他还去抓过阄,抓了部老留声机。
那家伙什在乡下可是个稀罕的洋玩意,可对于农村人而言,卵用都没有。
他犹记得当时他妈还说了一句:
没卵用的东西。”
至今他还没整明白当时她说的是他还是留声机,也许二者兼有。
如今的仓库坪因为村里国家政策村里没几个小孩了,大点的又都去镇上读书了,几个小的一是玩不动,二也太金贵大人不敢让他们自己折腾了。
所以没了人玩的仓库坪早就荒废、长满了野草。
但这里场地够大,有父亲这个专业木匠,又有木材有加工厂,一天就能下好木枓,三天就能立起个简单的工棚。
至于吃住,就在自己家里,吃了饭,溜溜达达十余分钟也就到了。
沈山河想到前年除夕夜老村长因为他拿着烟花不当钱放时曾跟自己提过要他捐钱给村上修条公路。
当时他也同意了,只是说要等村上向上面申请立项,让上面来人堪察审批过后正式动工时他再给钱。
去年一年下来,其实早就该有结果了,只是相关环节的人都想沾点荤水,推三阻四的,所以耽搁了下来。
不过随着后来国家相关部门“公路村村通”政策的提出,政府有专项资金了,这种能自筹部分资金的,如今别说拦,他们只会求着哭着你快修多修,他们才既有政绩又有油水。
沈山河当即给村支书打了个电话,表示如果村里能在半个月内挖通到村中心仓库坪的毛坯公路,他不仅支付挖机的全部费用还将在仓库坪修一个加工厂。
村支书喜出望外,连夜召集村支两委,全体党员、组长开会讨论。
会上大家激动不已,之前虽然沈山河答应过捐款,但多少没定,在他们看来,沈山河一家子算是走出大山去了,村里通不通路对他意义不大,能捐个三五八万就算不错了,顶天也就十万。
他们还开会讨论过如何向上面申请项目资金呢,没想到沈山河这一开口就把前期所有挖机费用包了。
问题是,乡村修公路,除了挖机费还有什么费吗?
当然,要是政府的拨款那肯定是有的,首先就是一笔各处打点的费用,还有什么吃住管理陪同等费用,甚至还要截留一部分大家发个“福利”什么的。
但这是人家私人的钱,人家直接就和挖机师傅交接了,至于说他们这一摊子人的“辛苦费”,人家都大把的往外掏了,乡里乡亲的,谁有脸要?
就是给你都不敢要啊!
否则村民知道了铁定吐你一脸唾沫星子。
不过即便如此,大家估算了一下,费用也得十四五万。
至于沈山河后头的那个加工厂,对村上来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顶多也就能收个场地租金。
但收多少?谁去收?
一块没啥用的荒地,废了十年都无所谓,现在人家要办个厂,虽说他是为了挣钱,但也是实实在在的方便了乡亲,为部分乡亲解决了一些日常加工需要。
何况前头人家还捐了一坨钱呢,转身就冲人家收起费来,谁干得出那事?
何况在座的还有不少沾亲带故的。
“那块荒地就让他用了就是,这有什么好说的,人家前头捐了十几万,回过头来你们就拿着区区三二千块钱一年的租金去恶心人家,你们谁同意谁去,我是不同意的。”
“对,对,看看那块地周边被别人占去了多少?
谁提起过?再过些年只怕渣都不剩。
正好趁这个机会收回来,白纸黑字的让人家用着,至少那块地给你保住了。”
“就是、就是,别让别人指着鼻子骂我们忘恩负义死要钱。”
“对对过……”
“那好,仓库坪那就免费让沈山河用,不同意的举一下手。”
……
“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么通过了。
下一步就是工期的事,山河提出的是半个月连通仓库坪,我也打电话问过挖机师傅,每天能推进多少米,他们说具体要看了才知道。
不过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大面积的岩石山,按五米宽的毛路算,不用运走土石方,他们说是100到150米每天,就按150米一天,半个月也就是2200来米,也就是4到5里,而这段路程大致在15里左右,这个问题……”
“这个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点工,一天不紧不慢8个小时,咱们可以包给他们,限定工期,他们只要多派一台挖机,再加点夜班,甚至人停机不停,别说十五里,二十里半个月都给你干通了。
反正钱是山河出的,你就让他直接去和挖机师傅谈,谈好了咱们就去签个合同就是,这样山河也有数,我们也省心。”
“这主意不错,到时候即使完不成也没我们什么事。”
“这个还是先跟山河说一声吧,别人家又要出钱又还要出力,显得咱们也太没用了吧。”
“对、对,应该经过他同意。”
“我看干脆就现在打个电话,说说我们的决定也看看他还有什么要求。”
“对、对、对。”
“那行,那就打个电话。”
村支书当场拨通了沈山河电话。
此时的沈山河刚给瞿玲玲通过电话,询问了一下那边的各方面进展情况,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只是沈山河在省城招收的那些个高层员工有几个放弃了,没来签约。
这早在沈山河预料之中,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特意问了一下那个本科毕业的小姑娘有没有到,他看好她,还好人家来了。
陶丽娜靠着他坐着。这一段时间她似乎想通了,温柔乖巧了一些,只是亲手做饭菜这事还得看她心情。
电话铃声响起,陶丽娜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
“喂,何支书啊,有什么事吗?”
“山河呀,是这样的,你白天提出的村里修公路的事啊,我们正在开会讨论,大家都非常感谢你,现在呢,有些情况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哦,什么意见?你说。”
“第一呢,你要求在仓库坪建加工厂的事,我们一致表示不收你任何费用,只要你签个免费使用合同就行。”
这一点,其实早在沈山河的意料之中,如果连这点事都要谈钱,沈山河就要考虑考虑“家乡父老”的份量了。
“嗯,谢谢何支书,也谢谢大家。还有什么事?”
还有就是我们一致认为,修公路的钱是你出的,施工期限也和你紧密相关,那么最好也是由你出面和挖机师傅去谈具体事项,我们再根据你们谈下的内容定合同,你看怎么样?”
“我出面谈可以,但你们要尽量多联系几家而且要尽量快的把他们请过来,因为过几天我就要出去了。”
“好,好,我待会就联系,尽量明天,最慢后天落实到位。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还有就是修路时沿线砍伐下来的木头,外村的不用你们管,本村的和村集体的,还希望大家能按市场价卖给我,不能因为别人来撬一杠子就想待价而沽。”
“这个放心,就冲你出钱修路,但凡还有点良心的,就不该去计较那三五十块。
有人要是那么做了,大家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何况,卖给外人,就算价格高点,还不是尺寸上面给吃回去了。
这么没脑子的人我相信村里没有,你还有什么要交待一下的。”
“还有就是你们最麻烦的事,这本来不关我什么,但因为我这一折腾打了你们个措手不及,所以也就过问一下。”
“这话山河你就不对了,你是本村村民,咱们村的事没有是你不能过问的,说吧,是什么事。”
“修路肯定会占土占地,而且会有人占得多有人占得少,到时候肯定会有人不干,甚至有人会阻挠施工,这就必须要你们在座的把工作做好了。”
“对、对、对,这是个麻烦,却也是我们推卸不掉的责任。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预先定好线路,然后对线路上的山土主人挨家挨户做工作,如果硬有做不好的,就只有我们这些党员干部牺牲一下自己的利益,拿自己的地去换。你看这样行不行?”
“何支书不愧是支书,还是有水平的,觉悟也高。”
“哪里、哪里,和你山河的义举和能力比起来,咱们屁都不是。”
“哈哈哈哈,各有其位,各有所长罢了。
这样,这事我既然也参与了,就给你们出个主意,减少点难度。”
“那太好了,谁不知道山河你的脑子,既然你出主意了,那自然是手到擒来了。”
“也别希望太大,我也就顺水推个舟。
是这样的,我既然在村里办了加工厂,自然要在村上请人做工,到时候我就优先请那些被占田土多的人家,那些舍不得田土的,我一概不要,永远都不要,就算现在在我厂里的,我也会辞掉不用,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这太行了,这样一来,别说阻止,大家只怕争着抢着往自己地头过呢。”
“哈哈哈,这话就过头了吧?”
“过头?山河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去你那里上班吗?
那些千里迢迢去广东去福建打工的月工资还勉强到你的一半,而且外面开销大,一年到头还能回来几个钱的已经算是不错了。
你没见到每年都有许多没回来的吗,都是没挣到钱没脸回来的,挣到了钱的早回来得瑟了,只是一碰到你们厂的工人就一个个怂了。
他们一年的收入是以千计,上万的就牛逼到不行。
你厂里的人都是以万计,一年到头就没有少于一万的,你说谁不稀罕。
也就是你看不上,你要是肯要我,我立马支书不干了给你来打工。”
“哈哈哈,我这庙可养不起你这尊大神,何支书还是继续为人民服务吧。”
“得了,少跟我打哈哈,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小时候还在我身上撒过尿呢?
好了,我们还要开会,咱们收后再聊。”
“行,那就不打搅你们了,再见。”
“嗯,再见。”
村支书挂断了电话,回过头来。
“大家都听到了吧?”
刚才的电话开了免提,而且还用话筒对着,大家都听得明明白白。
“山河不愧是干大事的人,脑子就是好使。”
“要不怎么就他发了大财呢?咱们最头疼的问题他轻描淡写就解决了。”
“我现在倒是希望不同意地被占的人多一点,这样我好多换点地,看能不能进山河的厂,在家就把钱挣了。”
“哈哈,我也这么想呢。”
“我看我们也不用上门做什么工作了,直接修过去,谁家有意见咱直接换下来就是。”
“要换你们换,我还是觉得地靠谱些。”
也有人想法不一样。
“地靠谱?
你辛辛苦苦种了地还不是要拿到市场上去换两个钱?
你说地靠谱还是钱靠谱?”
“钱有花完的时候,地是永久的财富。”
“呵呵,我有了钱还怕买不到地?我连种地的人都给你买下来。
你有田又怎样?你还想让你儿子继续做生产不成?
问题是你想他也不干啊。
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还愿意守在家里种田的?
儿子这样了,孙子就更不用说,这田土早晚全要荒废掉。”
“按你这么说,将来的田土全荒了,将来的人全喝西北风呀?
“你放心,没有张屠户也不用吃连毛猪。
现在的科技这么发展,犁地有拖拉机、插秧有插秧机、收割有收割机,一台机器要顶你几十上百人,哪要你这么多人来种地?”
“种地可以用机器代替,但地总得要吧。”
“一样的道理,以前你种地亩产多少?现在亩产多少,翻一翻就可以省掉一半的土地。”
“但是人口越来越多呀?”
“人是多了,但各种物资也多了,而且现在人的饭量也越来越小了。”
“那倒是,以前你一餐能吃一钵子肥肉,现在还干得完吗?”
旁边有人搭腔。
“少扯有的没的,反正我就是觉得土地最重要。”
“那你就守着你的田土子子孙孙传下去吧,看你的儿孙造不造你的反。”
“好了、不要再扯闲语了,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这就联系挖机师傅,你们谁有电话的也可以联系,山河的意思大概是多几家竞争好谈价,到时看谁的出价低就选谁。
另外就是把大家叫出来一起把线路定了,占谁多少田土都登记上,有谁不愿的你们想换的就当场换了。”
“那要是被堆掉了的怎么算?”
“那有什么算的,土石方堆掉了那不过是土上多加了层土,土还在那里,只不过是耽误二年生产,这有什么好说的?”
“对,大建设小损失,什么都要斤斤计较还怎么办事?”
“不是我要斤斤计较,是怕农户斤斤计较。”
“有什么好怕的,咱们为群众办事,又不是为自己谋私,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有人闹。”
“好了,不要顾忌太多,咱们村这么好的局面要是都把事办砸了,在座的各位也就不要出门了,别人脊梁骨都要给你戳断。
行了,今天就辛苦大家了,明天还请再接再厉,争取一鼓作气把事情办妥,为我们自己,也为我们的子孙后代造福,散会。”
(又客串了一把村干部,咱真是啥玩意都懂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