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通过浅洞的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篝火已然熄灭,只馀下一堆灰白的馀烬。
蓝曦薇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中醒来的。
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驱散了大半,身体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然而,这份舒适很快被打破。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倚靠着什么,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爽的,如同雨后青石般的气息。
不是帐篷里粗粘的地面,也不是冰冷坚硬的岩石。
是————
白铭的肩膀!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昨夜模糊的记忆瞬间回忆。
这该死的!
不合礼数的行为!
“唰”地一下,蓝曦薇的脸颊连同耳根瞬间红透,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象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开,动作幅度之大,险些让自己摔倒在地。
慌乱间,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白铭的表情,只顾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根本不算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我————我————”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或者说点什么来掩饰这滔天的尴尬,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最终,她选择鸵鸟般地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昨夜————多谢白公子————我、我不是有意的————”
白铭似乎才刚睡醒,缓缓睁开眼。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被倚靠了半夜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无妨。蓝小姐休息好了便好。”
然而,白铭的平静反而让蓝曦薇产生了一丝恼怒。
他怎么能如此淡然?
仿佛昨夜只是顺手扶住了一棵快要倒下的树?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这般————这般没有吸引力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羞愤地压了下去。
不对!
她在想什么!
这根本不是重点!
就在这时,另一侧也传来了动静。
老陈和大周也醒了过来。
老陈从帐篷中钻出来,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天亮了?该收拾上路了。”
明明理应是守夜的大周也同样从从帐篷中钻出来,嘿嘿干笑了两声:“啊,是啊是啊,天亮了好,天亮了好!这山里露水重,蓝小姐没着凉吧?”
“我、我没事!”
蓝曦薇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劳周镖头挂心!”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日的样子。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所以最终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老陈和大周面面相觑,可是谁都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极其巧合的是,那顶属于蓝小姐的帐篷帘子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假蓝小姐走了出来。
她似乎休息得极好,容光焕发,浅紫劲装一丝不苟,月白斗篷纤尘不染,连发髻都梳理得比昨日更加整齐。
她先是舒展了一下腰肢,动作极其优雅,随即目光便立刻地落在了白铭身上,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温婉的笑容。
“白公子,早。”
她声音柔美,步态盈盈地走近,仿佛昨夜那点小挫折从未发生。
“早。”
白铭的反应依旧简单,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假蓝小姐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昨夜睡得可还安稳?这山间夜寒,公子守夜辛苦————”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白铭身旁地面,然后看向老陈和大周:“看来公子这里倒是热闹。”
在洞口外没有走远的蓝曦薇,听着假货那娇滴滴的声音,气得银牙暗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顶着她的脸,用着她的身份,在这里对白铭献媚!
她几乎能想像出那诡异此刻脸上是何等做作的表情!
老陈和大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剔。
老陈清了清嗓子,打断这微妙的气氛:“既然都醒了,就尽快用些干粮,我们得赶在午时前穿过前面那片林子,争取今日抵达一线天。”
“一线天?”
假蓝小姐适时地露出好奇的神色:“陈镖头,听说穿过那里,就算出了这片内核山域,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是吗?”
“希望如此吧。”
老陈语气沉重,并未多言。
他心中隐有不安,山君绝不会让他们如此轻易离开。
众人沉默地用了早饭。
蓝曦薇远远避开,躲在林中独自啃着干硬的饼子,味同嚼蜡,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白铭那边,只见那假货又试图与白铭搭话,而白铭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些,但那股无名火却始终未曾熄灭。
队伍再次启程。
假蓝小姐依旧试图走在白铭身侧,巧笑倩兮,查找着各种话题。
白铭的回应依旧冷淡。
蓝曦薇则继续潜行在队伍后方,借助林木掩护。
她看着前方那两道身影,看着假货时不时故作娇媚的与白铭说话————
每一次,都让蓝曦薇心头火起,却又忍不住紧紧盯着。
而这一路,果然如昨日般,异常平静。
没有诡异的啼哭,没有惑人的私语,没有扭曲的林木,甚至连野兽的踪迹都罕见。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脚下枯枝踩碎的轻微响动。
这种平静,反而象一块巨石压在老陈和大周心头。
他们走镖多年,深知这深山老林的脾性,越是平静,底下潜藏的风暴可能就越可怕。
“太安静了————”
大周压低声音,对前面的老陈道:“头儿,我心里头发毛。”
老陈紧握着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也许山君在憋狠招。”
老陈不动声色地回望了假蓝小姐一眼,是她的原因吗?
还是别的?
他也不是傻子,也能猜到这一路平静的缘由,但心里总有一股不安在萦绕。
然而,当队伍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终于抵达所谓的“一线天”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根本没有那想象中两山夹峙,仅容一人通过的险峻峡谷。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村庄。
一座死气沉沉,毫无声息的村庄。
村庄坐落在两座荒芜,岩石裸露的山丘之间,象是被硬生生塞进了这片原本是峡谷的地方。
几十座低矮的土坯房舍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墙壁大多已经倾倒,露出里面黑的窟窿。
茅草屋顶坍塌殆尽,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橡子竖立。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更没有孩童的嬉笑。
村口一棵早已枯死,枝桠扭曲如同鬼爪的老槐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挲声o
一块残破的木牌半埋在树下的土里,上面模糊地刻着“隐泉”二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
一条荒草丛生,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蜿蜒伸入死寂的村中。
阳光明明照耀着这里,却仿佛失去了温度,给人一种冰冷的的感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尘土、腐朽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这————这不可能!!”
大周第一个吼了出来:“一线天呢!老子闭着眼睛都能走过的一线天!它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个鬼村子!”
他猛地看向老陈:“头儿!你告诉我,是不是俺眼花了!”
老陈死死盯着那座凭空出现的荒村:“不是眼花,一线天不见了。地图上从来没有这个隐泉村。”
大周猛地将流星锤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低吼道:“他娘的!肯定是山君搞的鬼!把路给变了!”
假蓝小姐此刻也是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往白铭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惊惧:“村子?这里怎么会有村子?看起来好可怕————陈镖头,周镖头,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令白铭有些惊讶的是,他能够感知到,假蓝小姐这次的恐惧并非伪装,而是真的惊惧。
他没有理会假蓝小姐的靠近,而是以目光迅速扫视四周环境。
“有没有别的————”
他话刚出口,想要询问是否有其他路径可绕行,却猛地顿住。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来时的那条山路,就在他们身后几十步外,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抹去!
原本应是道路的地方,此刻竟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崖壁徒峭如刀。
向下望去,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黑暗,仿佛直通九幽。
不仅如此,左右两侧原本是茂密山林的地方,也突然间化作了同样的绝壁,将他们来时的一切痕迹彻底断绝。
他们此刻,竟是站在一片突兀伸出的巨大岩石平台上,平台的前方,便是那座死气沉沉的隐泉村,后方与两侧,皆是万丈深渊!
“路————路没了!”
大周的声音带着一丝嘶哑。
老陈握紧双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尝试着向悬崖边缘扔出一块石头,石头落入黑暗,没有传来任何落地的回响,只有风声在深渊中呼啸,如同鬼哭。
他涩声道:“回不去了————”
白铭眉头微蹙,他的感知延伸到悬崖下方,却如同泥牛入海,什么都察觉不到。
“蓝小姐————”
老陈忽然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他和大周不约而同地看向白铭。
蓝曦薇一直暗中跟在队伍后面,如今后路断绝,两侧成崖,她此刻身在何处?
是已经坠入了那无底深渊?
抑或是被困在了这突然出现的诡异村庄附近?
想到蓝家小姐可能遭遇不测,老陈和大周心头都是一沉。
白铭的感知同样没有在平台及悬崖附近发现蓝曦薇的踪迹。
他的眼神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道:“先进村。”
眼下,唯有前方这座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村庄,是唯一的“生路”
尽管这生路,看起来更象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进、进村?”
假蓝小姐声音发颤,紧紧抓住白铭的衣袖:“白公子,这村子一看就邪门得很,我们进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白铭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平淡:“你有更好的选择?”
他目光扫过那深不见底的悬崖:“或者,你想从这里跳下去试试?”
假蓝小姐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那漆黑的深渊,脸上血色尽褪,只能咬着嘴唇,不敢再言。
老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公子说得对,眼下只有这一条路。走镖的规矩,遇诡村,莫慌张,察其形,辨其异,寻生门。这村子出现得诡异,我们需得万分小心。”
大周也稳了稳心神,重新提起流星锤:“头儿,俺听你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跟里面的东西拼了!”
白铭率先迈步,走向那条被荒草淹没、通往村口的小径。
老陈和大周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护住侧翼,眼神警剔地扫视着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假蓝小姐尤豫了一下,终究不敢独自留在原地,只得硬着头皮,几乎是贴着白铭的背影,跟了上去。
越靠近村口,那股混合着尘土、腐朽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越发浓重。
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在微风中的摩挲声也越来越大,象是关节松动的骨骼在咔嚓作响。
树下那块刻着“隐泉”二字的残破木牌,半埋在土里,字迹被污秽复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槐树招阴,枯槐更是大凶之物,容易聚敛怨魂。”
老陈低声道,提醒着众人:“尽量不要靠近那棵树。”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村口那条荒草丛生的小径时,走在最后,心神不宁的假蓝小姐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呼,身体一个跟跄,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一棵枯死的小树桩。
那树桩看似普通,早已失去生机,表皮干裂。
然而,就在假蓝小姐手掌触碰到树桩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嗡鸣响起。
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惊动了。
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村口那棵巨大的枯槐树上,所有的枝桠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更加剧烈的摩挲声。
与此同时,村庄深处,那些坍塌的房舍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无数道冰冷的视线,瞬间聚焦到了刚刚踏入村口的三人一诡异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