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随着蓝小姐帐篷的帘子落下,营地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篝火兀自”
啪”作响。
老陈和大周并未立刻退回帐篷,两人站在原地,目光齐刷刷投向白铭,带着询问的眼神。
白铭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感知全开,仔细感应着蓝小姐的帐篷,密切关注着里面任何一丝异动。
帐篷内气息平稳,甚至出现了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仿佛其人真的已然安睡。
这伪装天衣无缝,若非早知有异,几乎难以察觉。
白铭略一沉吟,和像蓝小姐一样,也演练起老陈和大周教给他的武学知识。
他缓缓抬手,以指代笔,在虚空中勾勒出足少阴肾经的循行路线。
指尖过处,从涌泉起始,沿腿内侧上行,却在经过照海穴时故意多绕了半圈o
这是老陈曾特别强调绝不能偏离的正统路线。
预示着接下来的行动要偏离正常的走镖。
结果老陈眉头微皱,轻轻摇头,手指在空中划出正确的轨迹示意。
白铭又演示足太阳膀胱经的运转。
他手指从睛明穴起,沿头颈后背下行,却在委中穴处刻意改变了劲力的流速。
这正是大周反复叮嘱必须保持匀速的关键节点。
白铭演示出来,是想要询问现在的情况是否保持平稳。
大周连连摆手,做了个劲力保持平稳运行的手势,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都是误打误撞的回答,根本没有任何有效沟通。
白铭暗叹一声。
他最后尝试以手抚胸,指向蓝小姐帐篷,再指指老陈和大周,做出“警剔”的姿势。
这一次,两人终于神色一凛,相视点头。
老陈握紧双刀,大周握紧流星锤,三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各自退回帐篷。
篝火依旧啪作响,夜色更深了。
白铭则重新在篝火旁坐下,闭目假寐,心神却高度集中。
他知道,假蓝小姐此刻必定也在暗中观察,查找着任何可以借题发挥的“破绽”。
所以刚才没有说话,万一有破绽,可能就直接迎来假蓝小姐的攻击。
或许吧————
又或许发生一些别的事情。
谁知道呢?
反正白铭实际上也不知道这个诡异的具体真正规则,也不知道真蓝小姐有没有有效沟通老陈和大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希望接下能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当然,不按照也没关系。
白铭忽悠假蓝小姐只是一个尝试,不是也没有必须不可。
无非就是接下来的行程按照实力硬闯吧。
于是,夜就在双方心照不宣的伪装下,缓慢流逝。
东方渐露鱼肚白,林间的鸟鸣取代了夜的死寂。
白铭照样一夜未睡,率先起身,弄出些声响,开始仿佛例行公事般检查营地周围。
老陈和大周也相继走出帐篷,动作麻利地收拾行装,准备早饭,依旧是干硬的饼子和清水。
当假蓝小姐掀开帐篷走出来时,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后怕,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老陈和大周,见两人神色如常,便走到篝火馀烬旁:“白公子,早。”
“早。”
白铭反应平淡,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多做停留。
老陈咳嗽一声,开口道:“蓝小姐,昨夜,我可能真是眼花了,加之这山里瘴气重,闻岔了气味,有所冒犯,还望海函。”
假蓝小姐连忙摆手:“陈镖头言重了,你也是为大家安危着想。这荒山野岭的,谨慎些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微垂,声音压低了些:“只是,经过昨夜,小女子心中实在有些不安。这画形鬼”之说,听着便令人胆寒————”
大周在一旁闷头啃饼,闻言含糊道:“怕啥,咱们人多阳气旺,只要心正,那些东西不敢轻易靠近。何况这鬼地方,鸟不拉屎的,有点怪声怪味太正常了。
蓝小姐你别往心里去,俺和老陈就是两个粗人,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假蓝小姐见两人态度软化,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放松。
她需要这个“名分”,需要被这个队伍承认是“蓝小姐”。
她现在力量流逝了很多。
已经没有凌晨时的威势。
可那时候又不能不同意,白铭和老陈、大周简直是做了一个局。
一个进退两难的局,由不得她不答应。
而如今力量大衰的她,必须要更多的“名分”,哪怕是口头上的认可,就能恢复她的力量,甚至————
她瞥了一眼白铭,若能找到机会让这个力量最强者也“承认”,哪怕只是表面的默认,她的处境都会好上很多。
她将目光转向白铭,带着几分依赖:“白公子,今日我们还能按时赶路吗?
小女子总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想早点离开。”
白铭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听老陈的。”
他看着老陈和大周的动作,真蓝小姐似乎已经安排好了。
白铭能感知到他们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在打什么主意,所以一切都交给他们。
老陈听了白铭的话,接口道:“自然要走。山君既然盯上了我们,停留越久,变量越多。”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不过,经过昨夜,有些规矩,我们得更小心些。”
假蓝小姐疑惑:“规矩?”
老陈继续道:“自然是防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有些邪祟,得了名分”就能缠得更紧。咱们走镖的,不光要防着山精野怪,还得防着自己人”被掉包。”
大周在一旁用力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对头!俺听说,有些玩意专挑人心里最惦记,或者最怕的人变,变出来就跟真的一样,说话、走路、甚至身上的味几都分毫不差。”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看似随意地补充:“不过啊,再象也不是真货。老辈人传下过法子,真要是心里起了疑,又不好直接撕破脸,有个土办法可以试试。”
假蓝小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又是这样?
没有明说,但又暗示说他们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
可是现在和昨晚不同,现在她再被揭破,她的力量可没有那么强。
难道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借用规则诓住了自己,等到了她的力量大衰再动手?
真是好计策!
但又有一些奇怪,为什么要如此拐弯抹角————
哦,原来如此,他们未必知道自己真正规则。
所以并没有出言直接揭破。
既然没有完全的指名道姓,假蓝小姐可不会如此束手就擒。
她强作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好奇:“哦?周镖头说的是什么法子?若是灵验,我们也多一分保障。”
无论如何,假蓝小姐首先总得按照规矩继续扮演下去。
而且如此询问,她也正好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才能应对。
即便对方有着绝杀的杀招,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老陈和善地笑了笑:“也不是什么稀奇法子。蓝小姐可知道“问米”?”
“问米?”
假蓝小姐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疑惑,她扮演的蓝小姐博闻强记。
但她知道的是有限的,即便身为诡异,知道一些诡异的知识,可这个世界那么大,哪里能知道得完全?
老陈解释道:“对,不是请神问鬼那种。是走镖人老辈子传下来的暗问米”。不点香,不烧纸,就用咱们随身带的米粮。据说啊,真心实意的人,经手的米会带着一股生气”,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碰过的米,哪怕看着一样,内里的气”就变了,用特定的法子看,能看出差别。”
大周在一旁煞有介事地补充:“尤其是掺了朱砂的糯米,效果最好!不过咱们现在没有朱砂,普通的米也能将就看看。主要是看个“心气”。”
白铭适时开口,顺着大周和老陈的话语补充:“既然有此一说,为了大家安心,也为了蓝小姐自证清白,不妨一试。陈镖头,你来操办,简单些,莫要眈误行程。”
假蓝小姐心念电转。
拒绝?
那等于直接承认自己有问题。
现在可不是露出破绽的时候。
接受?
她不确定这所谓的“暗问米”是否真的能看破她的伪装。
如此一来就进入了两难之境。
同样跟昨晚一样。
所以白铭的态度看似公允,实则将她逼到了墙角。
再次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当然,看到白铭三人的举动。
假蓝小姐也判断出来她的分析是没有错误的。
这三人定然是不知道她真正的规则,也不能肯定她现在处在虚弱之中。
所以拐弯抹角,多此一举。
否则直接揭穿不就好了吗?
既然如此。
那么她就陪白铭三人继续演下去。
反正她还需要这个“名分”来维持力量,无论如何也不能进行抗拒。
她迅速权衡利,脸上露出几分被怀疑的委屈:“既然白公子和陈镖头都这么说,小女子愿意一试。只盼能洗刷嫌疑,让大家安心。”
老陈点点头,从随身的干粮袋里小心地抓出一小把米。
那米粒普通,带着谷物天然的微黄。
他让大周取来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将米粒倒在上面。
老陈看着假蓝小姐,眼神平静:“法子很简单,蓝小姐,请你用右手,从左到右,慢慢将这些米拨弄三遍。记住,心里不要想别的,就想着你是蓝小姐,是我们这趟镖要护送的蓝家小姐。”
这方法有用?
蓝小姐在看到那个米的瞬间,就知道是没有效的。
她还以为是什么诡异之法,有诡异的力量,结果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米。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这不就白白给了她“名分”吗?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泛黄的米粒。
一遍,两遍,三遍,将这些米粒拨弄了三遍。
整个过程,白铭、老陈、大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拨弄完毕,假蓝小姐收回手,轻声问:“这样可以了吗?”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凑近石头,仔细查看那些米粒,甚至还拿起几粒放在鼻尖嗅了嗅。
大周也凑过来,装模作样地看。
半晌,老陈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对着假蓝小姐抱拳道:“得罪了,蓝小姐。米粒通透,隐有温润之意,是生气”充盈之象。看来确是我多虑了,昨夜怕是真被山间的瘴气迷了心眼。
大周也挠头憨笑:“嘿嘿,俺就说嘛,蓝小姐怎么可能是那些脏东西变的。
这下放心了!”
假蓝小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暗问米”果然是唬人的把戏,也没有什么隐藏的把戏,至少对她无效。
因为她能感觉出,得到他们承认后,“名分”让她恢复了更多的力量。
她脸上露出了轻松,以及安心的表情:“二位镖头也是职责所在,小女子明白的。只望日后莫要再如此惊吓小女子了。”
她说着,目光盈盈地转向白铭。
白铭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既然误会澄清,那便最好。准备出发吧。”
他现在心里已经明白了,这“暗问米”自然是真蓝小姐和老陈他们临时编出来的。
目的不是识别,而是为了完成一个“验证”的仪式,给假蓝小姐一个“通过验证”的结果,从而在表面上坐实她的“名分”,稳住她,让她以为自己的伪装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或者说无论是不是真的骗过所有人,都必须要假蓝小姐现在安分。
难道所谓的“名分”是真的了?
也就是说真蓝小姐、老陈和大周他们商量出来的办法是有效的。
或许他们也是在试探规则也说不定。
而后队伍再次启程。
假蓝小姐走在镖车旁,似乎因为洗刷了冤屈,心情放松了不少,偶尔还会主动找些话题,大多是询问前方的路线、可能遇到的险阻,表现得完全象一个关心行程的走镖人。
老陈和大周也配合地扮演着镖师角色,有问必答,气氛看似和谐了许多。
偶尔假蓝小姐还会类似撒娇般的和依旧在后面的白铭说着话,言笑晏晏,妩媚动人。
白铭依旧冷淡至极,沉默寡言,全程敷衍假蓝小姐。
当然,暗地里他的感知时刻关注着假蓝小姐一举一动,同时也留意着真蓝小姐的动作。
真蓝小姐就在他们后背跟着。
而似乎假蓝小姐也有所察觉,但她似乎真的怕遇到真蓝小姐,就当做她不存在。
完完全全地代替真蓝小姐,跟白铭亲近。
然后白铭就再次感受到了一股怨念。
远比昨天晚上还强。
不过,这有什么办法呢?
都是诡异的锅。
和自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