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走镖(1 / 1)

第183章 走镖

师父说过,走镖莫独行,夜路要结伴。

我一直是这么遵守的。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七张熟悉的脸。

使双刀的镖头老陈,耍流星锤的大周,惯用暗青子的文四,打江口来的马家兄弟,还有总眯着眼缝补衣裳的孙老爷子,以及年纪最轻、总爱哼小曲的小赵。

火堆旁还坐着三位不是我们镖局的女子。

为首的蓝小姐一身浅紫劲装,外罩月白斗篷,云鬓轻绾,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即便是一身在外活动的打扮,也仍旧很漂亮。

肌肤很白,比雪还白。

虽然我没有见过雪就是了。

夜风里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害我时不时抽了抽鼻子。

这个动作被队伍的大周看到了,他笑着问我:“是不是很心动,看上蓝小姐了。”

我当然说不。

这是肯定的————

大周眯眼吐着烟圈:“你最年轻,有这样的想法也不稀奇,但咱们走镖的,和蓝小姐这样的金枝玉叶,云泥之别。

我默然。

大周将烟杆在靴底磕了磕,斜眼瞥向蓝小姐身后:“那就是看上那两个青衣丫鬟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两个丫鬟梳着双环髻,虽不及蓝小姐清丽绝俗,却比村头豆腐西施家的二姑娘还要水灵三分。

我仍旧是说不。

大周嗤笑一声,将烟杆别回腰间:“走镖的裤腰带都拴在脑袋上,今日不知明日事。这两个丫头,咱们也祸害不起。”

我道:“若是不走镖呢?”

大周闻言哈哈大笑,惊起枝头夜鸦:“痴儿!那两个是通房丫头,将来要跟着小姐嫁入高门当陪嫁的。”

我喉头忽然发紧,心底像被泼了半碗温吞的醋,分不清是涩是酸。

此时小腹阵阵发胀。

忽然想起师父说过,人一紧张,就尿急。

“小赵,”我招呼那个总哼着小曲的少年,“陪我去放个水。”

虽然大周就在眼前,但我莫名的不想叫大周。

“好嘞,白哥。”

小赵利落地翻身跃起,嘴角还噙着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正好我也憋得慌。夜路的规矩,咱们走镖的谁也不敢忘。”

两人一前一后渡进林子深处。

水声哗哗作响,惊起草丛里几只萤火虫。

“蓝小姐真是仙女下凡,”小赵边系裤带边咂嘴,“连那两个丫鬟都比镇上胭脂铺的招牌姑娘标致。”

我把大周那番话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小赵满不在乎地踢开脚边石子:“那又如何?人总得有个念想。我爹说过,没念想的人早找棵歪脖子树吊死了。”

我望着树影间破碎的月光突然语塞。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活得这样驯顺。

大周泼来冷水,我便乖乖熄了心头火苗,连半点火星子都不敢留。

虽然我也不曾燃起什么火苗就是了。

突然腹中一阵咕噜作响,象是闷雷滚过山谷。

我急忙捂住肚子,额角渗出细汗:“不好,得解个大手。”

小赵捏着鼻子退开两步:“要多久?”

“少说也得半炷香。”我估算着肠子绞痛的程度。

“太久!”他嫌弃地摆手,“这味儿谁受得住。”

说着利索地扯下截枯藤,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枯藤裹着松脂啪燃烧,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喏,”他把临时火把插在土坡上,“我在三十步外举着火把给你壮胆。你走远些解决,别熏着我。”

我想了想,这倒也算没破师父的规矩。

于是点了点头。

我蹲在灌木丛后,随着一阵畅快的窸窣声,腹中郁气尽消。

夜风掠过汗湿的后颈,竟有几分清爽。

先前那些辗转心事,此刻想来,倒象是被这泡屎尿憋出来的妄念。

或许大周说得对,这行当的燥气,合该在返程后扔进胭脂铺的温柔帐里。

又是一阵夜风穿过林间,叶浪沙沙作响。

这风与往常并无不同,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小赵,我好了。”我系好裤带站起身。

“这边,白哥。”

声音竟从前方黑暗里飘来。

我心头一跳,猛回头望去。

小赵分明还站在原地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他上半身笼在阴影里。

“怎么了白哥?”他歪了歪头,“你好了?”

“方才————我不是说过好了?”我喉头发紧。

他“啊”了一声,火把随动作晃了晃:“我没听见啊?”

我强压下心头异样,那丛燃烧的枯藤仍在啪作响,橘色暖光总算带来些许慰借。

早年镖行流传,荒郊夜半若闻人唤名,须得见着同伴真容才可应答。

曾有镖师独自解手,听见同伴唤他,应声回头却见树影摇曳,再转身时,那同伴竟仍站在原地,方才应声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待次日清晨,众人寻见那镖师时,只见他跪在草丛里,七窍塞满泥土,双手还紧紧掐着自己的脖颈,仿佛要将那声应答从喉间抠出来。

我大抵遭遇的也是这个吧。

幸好有小赵在。

“没事了。”我朝小赵那边靠了两步,只觉得这林子里的寒气一阵重过一阵,直往骨头缝里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快些回去。”

小赵也点了点头,火把下的面色显得有些青白。

他缩了缩脖子,低声道:“白哥说的是,这地方是有些邪性,刚才你说话时,就有一股子阴风贴着我后颈刮过去,凉得刺骨————咱们赶紧回火堆边上去。”

我和小赵快步往回走,篝火的暖意渐渐驱散了林间的阴寒。橘红色的火光像母亲的手,轻轻抚平了我心头的褶皱。

刚踏进火光笼罩的范围,使双刀的老陈第一个抬起头,眉头紧锁:“小白,你刚才一个人往林子里钻什么?”

我急忙指向身后:“我不是一个人,小赵一直陪着。”

耍流星锤的大周猛地站起身,烟杆差点掉进火堆:“胡闹!师父怎么教的?

夜路要结伴!”

“可小赵他————”我转头要去拉小赵作证,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回原位,正低头摆弄衣角。

惯用暗青子的文四冷冷开口:“年轻人就是不知轻重。”

打江口来的马家兄弟齐齐摇头:“这要出了事,我们怎么向你师父交代?”

总眯着眼缝补衣裳的孙老爷子停下针线,叹了口气。

镖头老陈摆了摆手,双刀在腰间叮当作响:“算了,小白最年轻,不懂事也情有可原。既然平安回来,下不为例。

我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掌心不知何时沁出冷汗光。

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象是被冬夜的寒风吹过。

我最年轻?

分明————分明是爱哼小曲的小赵才最年轻的那个。

我猛地转头看向小赵。

他抬起头,对我露出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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