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河不宽，水流也不急，却像一道天然的分界线。东岸青草如茵，人族孩童常在此放纸鸢、踢藤球；西岸苔石嶙峋，魔族小囡则喜欢用咒语逗弄水虫、编藤环。两界虽已通商通学，可孩子们之间，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近来流行起一种“投石戏”——谁扔的石子在水面跳得远、弹得多，谁就赢。可玩法一多，争执便生。人族孩子说魔族用灵力作弊，石子明明该沉却浮着转；魔族小囡则嚷人族手劲太大，砸得水花四溅，惊了河底的安魂鱼。
昨日还打了一架。一个叫阿禾的人族男孩推了魔族女孩小萤一把，小萤哭着跑回家，她哥哥差点冲过河来理论。林默言闻讯赶来劝解，两个孩子背对背站着，谁也不看谁，眼里却都含着委屈。
“不是谁对谁错，”林默言蹲下身，轻声说，“是你们玩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游戏。”
孩子们愣住。
她想起奶奶曾说过：“孩子的心最真，也最易被规则困住。若想让他们靠近，先得给他们一个共同的目标。”
次日清晨，林默言独自来到界河边。晨雾未散，河面如镜，偶有鱼尾轻点，漾开一圈微澜。她在岸边石堆里翻找，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冰凉硬物——铜片。
铜片已被河水冲刷得光滑，边缘微卷，正面刻着一个圆圈，圈中画着水波纹，旁注小字：“往水中央的亮处扔。人族用带花纹的石子，魔族用嵌灵珠的。谁的石子先在亮处转圈，谁赢。”
图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看水中的圈。”
林默言心头一暖。奶奶总能把最深的道理，藏在最简单的游戏里。
午后，她召集两界孩子来到河边。起初，他们站成两排，泾渭分明。林默言不急，只将铜片放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指着图说：“今天，我们玩个新投石戏。”
她解释规则：不比谁弹得远，而要比谁能让石子落在河心那片阳光最亮的地方，并让它在水中转圈。人族用天然带纹的石子，魔族用嵌有微光灵珠的小石——皆不可施咒，不可用力过猛，只凭眼力与巧劲。
“转圈？”阿禾皱眉，“石子落水就沉，怎么转？”
“试试看。”林默言微笑。
孩子们半信半疑地开始挑选石子。阿禾翻了半天，挑了块扁平的方石，表面有天然云纹；小萤则从布袋里摸出一颗拇指大的圆石，内嵌一粒芝麻大小的幽蓝灵珠，微光流转。
林默言指向河心——那里正有一片被阳光穿透的明亮水域，如一面浮在水上的银盘。
“就是那儿。”
阿禾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石子“啪”地掠过水面，竟未沉，而是在亮处轻轻一旋，荡出一个小圈。小萤紧随其后，指尖轻弹，她的石子如蜻蜓点水，落于同一位置，竟也转了起来——且转得更稳，更久。
奇妙的是，两个圈并未相斥，反而彼此嵌套，一大一小，如阴阳相生，在粼粼波光中缓缓交融。
岸边一片寂静，继而爆发出欢呼。
“你看到了吗？我的圈套住你的了！”阿禾兴奋地喊。
“是你先落的，我跟着你转的！”小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刚才还互相瞪眼的孩子们，此刻纷纷涌到河边，争着捡石子。“给我看看那颗带纹的！”“这颗灵珠会发光，给你试试！”有人教对方握石的姿势，有人帮对方擦干手心的汗。推搡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叽叽喳喳的讨论与笑声。
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蹲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了许久。他是两界都敬重的老渔夫，年轻时曾因界河禁令失去挚友。此刻，他望着孩子们挤作一团的背影，忽然笑出声：“这戏耍着耍着，孩子们就混熟了。刚才还互相推搡，现在都凑一起捡石子，连石子都分不清是谁的了。”
林默言走过去，递给他一杯热茶。老人接过，目光仍停在河面：“我活了八十年，头回见界河的水，映出两个族孩子的笑脸。”
日头西斜，孩子们意犹未尽。林默言提议：“以后每天申时，咱们都在这儿玩投石戏，好不好？”
“好！”齐声应和，震得柳枝轻摇。
自那日起，界河边多了两堆石子。一堆摆在东岸，全是人族孩子收集的带纹石——有的如虎斑，有的似叶脉，有的天然成螺旋；另一堆在西岸，皆是魔族小囡珍藏的嵌珠石，灵珠或红或蓝，微光各异。两堆之间，压着那块铜片。
每逢涨潮，河水漫上浅滩，铜片便被水浸没。可奇妙的是，水清如镜时，铜片的倒影清晰映在河底，像一条细细的线，将两堆石子温柔连接。孩子们说，那是“奶奶的线”，牵着大家的手，不让谁走丢。
更有趣的是，游戏渐渐生出新花样。有人发现，若两人同时投石，石子若能同落一点，水中的圈会合二为一，泛出七彩光晕；还有孩子试着用不同形状的石子组合，竟能让圈持续旋转半盏茶之久。魔族孩子开始学人族辨石纹，人族孩子则向魔族请教如何打磨灵珠而不损其光。
一日，小萤悄悄塞给阿禾一颗新磨的珠石：“这个转得特别久，送你。”阿禾红着脸，回赠一块自己珍藏的“雷击纹”石：“我爹说，这石能避邪，你戴着玩。”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又加入新一轮投掷。
林默言站在高处，望着夕阳下的界河。水面上，圈圈涟漪不断扩散，交织，最终融为一片金光。她忽然明白，奶奶留下的不是游戏规则，而是一种“共在”的方式——不强求相同，只创造相遇的契机。
真正的融合，不在宏大的盟约，而在孩子弯腰捡石时，自然而然伸向对方的那一瞬。
夜幕降临，最后一颗石子沉入河底。孩子们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约定明日再来。铜片在浅水中微微反光，影子拉得很长，仿佛延伸至两岸的家门。
风起，柳叶沙沙，似在低语：
“界河无界，只因童心无墙。”
而那水中细线，静静流淌，将花纹与灵珠、人族与魔族、昨日与明日，悄然缝合成一幅未完的图景——
图中没有边界，只有无数个同心圆，一圈一圈，向外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