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域医院新设的“老年共养院”落成于两界交界处的一片缓坡上，东侧是人族城市延伸出的智能医疗区，西侧则是魔族森林边缘的静谧药谷。建筑本身便是一次融合尝试：墙体嵌有感应芯片，屋顶却覆盖着会随月相变色的灵藤。然而，开院不到一周，内部已陷入僵局。
争执源于照料方式。
人族护工坚持用精准的生物监测系统管理老人用药、起居与康复训练，认为“数据不会撒谎”；魔族护工则主张以咒术调理气血、以草药熏蒸舒缓筋骨，强调“身体自有其节奏”。双方各执一理，互不相让。结果，老人们反而成了夹缝中的牺牲品——有的被频繁抽血检测，有的则因拒绝咒术而被冷落。
最令人忧心的是那位患健忘症的魔族老人阿珞。他曾是魔族长老，如今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整日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发呆。人族护工不敢靠近，怕他情绪波动；魔族护工又不知如何安抚，只知默默守在一旁。
林默言是在第三天午后抵达的。她刚结束界域学堂的课程，便接到院长紧急传讯。踏入共养院时，她闻到一股混杂着消毒水与干枯灵草的气味——那是两种体系强行拼凑的痕迹。
她没先找人谈话，而是径直走向档案室，翻出那本厚重的《共养院试行规章》。在附则第438页的夹层中，她的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青铜残片，编号“438”。
背面是奶奶熟悉的笔迹，字迹略显颤抖，却依旧清晰：
“人族护工按代码记录用药时间，魔族护工用咒术缓解关节痛，每日共饮灵泉茶。莫分彼此，但求安心。”
下方还附有一张手绘作息表：
07:00 人族护工推送晨间药剂（轮椅内置提醒系统）
10:00 魔族护工施“松筋咒”，配合穴位揉按（需配合呼吸节奏）
15:00 全体老人共饮灵泉茶（泉水取自两界交汇泉眼，茶叶混人族薄荷与魔族月露叶）
19:00 共进晚餐，碗具编号对应入院顺序
林默言将残片带到会议室，放在长桌中央。所有人沉默地看着那行字。
“奶奶不是要我们选一边，”她缓缓道，“而是教我们怎么一起走。”
她重新分配任务：人族护工负责精准给药与行动辅助，魔族护工专注身心舒缓与情绪陪伴。更重要的是——每日下午三点，所有人必须停下工作，一起煮茶、奉茶、喝茶。
起初，人族护工觉得“浪费时间”，魔族护工也担心“不够庄重”。但林默言坚持：“这不是仪式，是日常。”
改变悄然发生。
人族护工小杨改装了轮椅，加入轻柔的提示音和自动避障功能，推老人去花园时还会放一段舒缓的古典乐。魔族护工伊兰则学会用掌心温热老人的膝盖，一边揉按一边低声哼诵古老的安神咒，手指划过经络时，咒力如细流般渗入肌理。
第三天下午，灵泉茶煮好了。
泉水取自界河源头，清冽甘甜；茶叶一半是人族山野采的薄荷，提神醒脑；另一半是魔族夜露浸过的月露叶，安神宁心。林默言亲手将茶倒入每一只刻有编号的陶杯中——阿珞老人的杯子上，正是“438”。
她将茶递过去。阿珞迟疑地接过，低头嗅了嗅，忽然眼神一颤。
“这茶……”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清明，“和林奶奶当年煮的一个味。里面有两界的叶子，对不对？”
全场寂静。
林默言心头一热。这位几乎失忆的老人，竟凭着一口茶，记起了三十年前的温暖。
“对，”她轻声说，“奶奶说，只有两界的叶子一起泡，才治得了‘心寒’。”
从那天起，共养院的气氛变了。
院子里不再只有仪器的滴答声或咒语的低吟，而是充满了笑声。有人族老爷爷教魔族老奶奶玩数独，魔族老奶奶则教人族老爷爷辨认草药。一位曾拒绝说话的人族老妇，在伊兰为她按摩肩颈时，突然哼起年轻时的情歌；阿珞则开始每天准时坐在茶桌旁，等小杨推他过去。
“438号轮椅到了！”小杨笑着喊。
“438号茶杯满上！”伊兰回应。
编号不再是冷冰冰的序号，而成了亲切的称呼。
共养院成立后的第一顿正式晚餐，在第七天傍晚举行。
厨房特意熬了一锅灵米粥——米是人族培育的高营养品种，水却是魔族森林深处的晨露泉。粥盛在刻有编号的木碗中，热气腾腾。两界老人围坐长桌，有的用筷子，有的用骨勺，却都吃得津津有味。
林默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奶奶穿着素色长裙，正弯腰给一位人族盲眼老人喂粥，旁边站着几位魔族长者，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界历438年1月5日——正是今日。
“林小姐，”阿珞忽然朝她招手，“来，坐这儿。”
她走过去，老人将自己碗里的一勺粥轻轻舀到她碗中。“奶奶说过，共食一碗，心就同频。”
林默言眼眶微湿，点头坐下。
夜色渐深，星光洒落庭院。护工们收拾碗筷，老人们三三两两散步聊天。小杨推着阿珞慢慢走，伊兰跟在一旁，轻声讲着魔族的古老传说。阿珞偶尔插一句人族谚语，两人笑作一团。
林默言回到办公室，将青铜残片放回原处。她翻开共养院的日志，在第一页写下：
“真正的照护，不是纠正对方的习惯，而是让彼此的习惯，成为对方的依靠。”
后来，共养院的模式被推广至两界多个城市。每座新院落成，都会在中央设一座茶亭，亭中必有一口双源泉，一罐混叶茶，以及一套编号从“438”开始的陶杯。
而那张老照片，被放大装裱，挂在每一所共养院的大厅正中。下方新增一行字，是林默言亲笔：
“她喂的不是饭，是尊严；我们做的不是护理，是陪伴。”
多年后，当阿珞安详离世，他的遗物中有一本手札。最后一页写着：
“我忘了很多事，但记得那杯茶。它告诉我，即使记忆消散，爱仍可被味觉记住。”
林默言将手札捐给界域历史馆。馆长问她为何坚持保留“438”这个编号。
她望向窗外——那里，新一批老人正围坐茶桌，笑声随风飘来。
“因为，”她说，“那是奶奶留给我们的第一个家的门牌号。”
夜风拂过，茶香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