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域学堂的晨光总是带着一点奇异的温柔。东边是人族城市泛着金属光泽的天际线，西边则是魔族森林蒸腾起的薄雾，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学堂中央的广场上交融，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今天是“亲子手工课”的日子，也是林默言担任主理人的第三年。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陆续到来的家庭——有父亲是人族、母亲是魔族的，也有反过来的；还有些孩子身上同时流淌着两界的血脉，眼睛一只是琥珀色，另一只却是幽蓝如夜。这些家庭平日里或许能和睦相处，但在某些细节上，总免不了因文化差异而产生摩擦。比如今天。
“为什么非要用废纸？我们魔族的灵草明明更坚韧！”一位魔族母亲皱眉，手指轻轻一捻，掌心便浮现出一缕青绿色的藤蔓，散发着微弱的咒力波动。
“可废纸是我们人族的传统材料，折出来的结构更稳定。”对面的人族父亲语气坚定，手中已经展开一张印满废弃代码纹样的旧图纸。
争执声渐渐扩散开来。孩子们站在中间，有的低头玩手指，有的偷偷拉父母衣角，眼神里透着不安。林默言没有立刻介入，而是转身走向讲台后的档案柜——那里存放着历届亲子课的教案与记录。她的指尖拂过一排排编号，最终停在“436”上。
抽屉拉开，一块青铜残片静静躺在丝绒垫上。那是奶奶留下的遗物之一。林默言轻轻拿起它，残片边缘已有些氧化，但正面刻着一行娟秀小字：“人族用废纸折骨架，魔族用灵草编装饰，合起来才是‘家’的样子。”旁边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线条稚拙，却透着暖意。
她心头一颤。这正是奶奶第一次开设亲子手工课那天写下的备忘——日期正是436号。原来，这场课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教孩子做手工，而是为了教会两个世界如何共同搭建一个“家”。
林默言将残片放在投影仪下，放大后的字迹清晰映在墙上。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请看这个。”她声音平静，“这不是指令，也不是规则，而是一份邀请——邀请你们彼此信任，把各自最熟悉的东西交到对方手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对父母的脸：“废纸对人族来说是日常，灵草对魔族而言是生命。但若只用其中一种，做出来的房子永远不完整。只有当骨架与装饰结合，才真正有了‘家’的形状。”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随后，那位魔族母亲率先开口：“那……我来教大家怎么用咒术让灵草变色，这样装饰会更生动。”
人族父亲也点点头：“我可以教折叠代码纹样，这种结构能让纸船浮得更久。”
林默言笑了。她分发材料：人族带来的废纸多是废弃的程序打印稿、旧书页、甚至包装盒内衬；魔族则带来了晨露浸润过的灵草、月光晒干的藤条、还有带着微光的苔藓丝线。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父母们开始低声交流技巧。
一位人族父亲手把手教魔族母亲如何将代码纹样折成稳定的三角支撑结构。“你看，这里要压紧，不然承重不够。”他耐心地说。
魔族母亲则引导人族父亲用指尖轻触灵草，低声念出一段古老的咒语。灵草随之泛起淡紫色的光晕，柔软却坚韧。“咒语不是控制，是沟通。”她说，“就像你们写代码，不是命令机器，而是与它对话。”
孩子们看得入神，也开始动手。一个小男孩用爸爸教的折法做出了一艘纸船，船身嵌着妈妈用灵草编织的帆，帆上还缀着几颗会发光的孢子。他举起来，兴奋地喊：“我的船能飞！”
另一个女孩则用灵草编出篮子的轮廓，再让人族父亲帮她在篮底贴上印有二进制图案的纸片。“这样装东西不会漏！”她骄傲地说。
林默言穿梭在桌间，偶尔指点，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曾在这样的课堂上，牵着她的手，一边折纸一边哼着人族的老歌，而爷爷——那位沉默寡言的魔族长老——则在一旁用藤蔓编织屋顶，动作缓慢却精准。
“家不是谁主导谁服从，”奶奶曾说，“是两个人都愿意为对方弯一次腰。”
临近尾声，所有作品都被摆上展示架。有纸船、草篮、纸鹤缠绕灵藤的挂饰、还有用代码纸卷成塔状、顶部插着发光花苞的“灯塔”。每一件都独一无二，却又隐隐呼应着彼此。
而第436件作品，静静地立在正中央。
那是一座小小的“共生屋”。墙体由层层叠叠的废纸折叠而成，结构精密如建筑模型；屋顶则完全由灵草编织，呈现出流动的波浪形，上面还插着两面小旗——一面绣着人族的齿轮徽记，另一面绘着魔族的月藤图腾。屋檐下，挂着一枚用双方材料共同制成的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既像数据流又似咒语吟唱的声响。
林默言走过去，在屋底发现了一张压在玻璃板下的纸。上面印着一排手印——左边是清晰的人族指纹，右边是略带鳞纹的魔族掌纹，中间还有一枚小小的、混合了两种特征的孩童手印。日期写着：界历436年1月3日。
正是今天。
她眼眶微热。原来，奶奶当年留下的不只是教学方法，而是一个预言——预言有一天，两界的隔阂会在孩子的笑声中消融，会在父母的合作中弥合。
“老师！”那个举着纸船的男孩跑过来，仰头问，“我们的房子，真的比别人家的结实吗？”
林默言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不是比别人家的结实，而是因为它是你们一起做的，所以谁都拆不散。”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父母身边。那对跨族夫妻正并肩站着，看着自己的作品，相视一笑。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肩上，女人的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袖口——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夕阳西下，界域学堂的钟声悠悠响起。家长们陆续带着作品离开，孩子们蹦跳着讲述今天的收获。林默言独自留在教室，将青铜残片小心放回原处。她关掉灯，却没锁门——因为明天，还会有新的家庭走进来，带着各自的偏见与期待，最终在这里找到“家”的模样。
走出校门时，她抬头望向天空。东边的星辰初现，西边的晚霞未散。两界之光交汇于天顶，如同那座共生屋的屋顶与墙，在边界处完美咬合。
而编号“436”，不再只是一个日期或一件展品，它成了一个符号——象征着理解、合作，以及跨越种族的爱。
多年后，当界域学堂扩建为“两界共生学院”，这座小小的共生屋被永久陈列在校史馆中央。解说牌上写着：
“真正的家，不在于材料来自何方，而在于是否有人愿意，为你折一张纸，为你编一根草，然后一起说：‘这就是我们的屋。’”
林默言站在展柜前，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与身后无数参观者的倒影。她知道，奶奶若在，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因为，家，终于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