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又被一股温柔的力量缓缓托起,重新浮向光明。
林悦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挣脱。映入眼帘的不是那悲怆巨大的龙骸空间,也不是冰冷光滑的“化龙池”,而是凹凸不平的、带着天然纹理的灰褐色岩石洞顶。身下传来坚硬而冰冷的触感——她正躺在一张简陋的、似乎是用平整石块简单垒砌而成的石床上。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淡淡的青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硫磺气息?没有龙骸空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苍凉,也没有地下甬道的阴冷死寂,这里的气息反而透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生机。
她回来了?意识回归了身体?
林悦立刻试图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全身肌肉,带来一阵酸软和隐隐的钝痛,尤其是头部,像是被重锤敲击过,残留着精神过度消耗后的空虚与抽痛。她强忍着不适,迅速检查自身。
衣物完好无损,正是进入龙骸空间前的那身,虽然沾了些尘土和之前爆浆刺荨麻留下的淡淡污渍,但并没有新的破损。手腕上包扎的布条还在,伤口处传来清凉药膏的触感,疼痛已大为缓解。随身物品她下意识摸向怀中,那枚暗银色令牌和贴身的小包都还在。空间意念稍动,联系顺畅,里面的东西也安然无恙。
她松了口气,至少身体没有遭受新的严重创伤。但随即,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回——乌蔹梅日羽的厉声警告、感官的瞬间关闭、意识被排挤到旁观席的诡异感觉、以及那两声石破天惊的古老对话
乌!还有那个银发龙族!
林悦猛地转头看向身旁。
就在她躺着的这张简陋石床的另一侧,靠近山洞内壁的地方,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银发龙族。
只是他此刻的状态,与之前那冷静强大、甚至带着睥睨气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身上那身深灰色劲装变得破破烂烂,多处被撕裂,露出其下冷白色的皮肤和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衣料上沾染着大片已经干涸的暗红与金色混杂的污迹,像是血迹。他侧躺着,面向洞壁,银灰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和石床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呼吸微弱而紊乱,身体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背部,从肩胛骨向下延伸,隐约可见几道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边缘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甚至能看到一丝丝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混沌黑气在缓慢侵蚀着周围完好的皮肉。那伤口的形态像是被某种巨大而锋利的东西狠狠划过,又像是承受了某种能量冲击的撕裂伤。
林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记得昏迷前,他虽然受到龙骸记忆的精神冲击嘴角溢血,但绝没有如此严重的外伤!这伤口难道是乌蔹梅日羽接管她身体后,与那龙魂虚影交流时发生了什么?或者是他们从那个空间脱离时遭遇了袭击?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挪过去,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喂!醒醒!你怎么样?”
触手一片冰凉,他的皮肤温度低得吓人。
银发龙族的身体在她触碰下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身,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璀璨如熔金、锐利冰冷的黄金龙瞳,此刻却黯淡无光,瞳孔微微涣散,充满了茫然、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幼兽般的困惑与脆弱。他焦距艰难地对准林悦的脸,看了好几秒,眉头紧紧蹙起,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沙哑干涩、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我怎么了?好疼”
林悦愣住了。
失忆了?还是重伤导致的意识模糊?
“你不记得了?我是林悦。我们之前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林悦试探着说道,观察着他的反应,“你受伤了,很重。我们现在在一个山洞里,暂时安全。”
“林悦?”银发龙族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更加茫然,他试图回想,但刚一动念,就痛苦地捂住了头,身体蜷缩得更紧,“头好痛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伤”他看向自己破烂染血的衣物和身上狰狞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他的反应不似作伪。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真切的迷茫,不是能轻易伪装出来的。看来,不仅仅是外伤,他的精神和记忆也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是龙骸最后的精神爆发?还是脱离时空间转移的副作用?亦或是乌蔹梅日羽做了什么?
林悦心中念头急转。眼下情况不明,这银发龙族虽然失忆重伤,但毕竟身份神秘、力量未知,且与乌蔹梅日羽似乎有旧。不管出于道义,还是出于自身安全考虑,她都必须先设法稳住他的伤势。
“先别想了,越想越疼。”林悦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可靠,“你伤得很重,需要治疗。你能动吗?我先帮你检查一下伤口。”
银发龙族茫然地摇了摇头,尝试动了一下手臂,立刻牵扯到背部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动不了浑身都疼像散了架”
看来指望他自己处理是不行了。林悦咬了咬牙。对方毕竟是成年男性(或者说雄性龙族),体型比她高大得多,要移动他并不容易。但放任他躺在冰冷的石床边缘显然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先小心地将他破烂上衣残余的部分尽量剥开,避免布料粘在伤口上。过程中他疼得身体紧绷,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再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失却锐气、只剩痛苦与困惑的黄金眸子看着她,那眼神竟让林悦生出一丝不忍。
接着,她调整姿势,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脖颈后方,另一手小心地避开他背部的伤口,托住他的腿弯。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林悦低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力气——穿越后身体素质的提升和空间的缓慢滋养此刻发挥了作用。
“起!”
她低喝一声,腰腹发力,竟真的将比自己高大沉重的银发龙族稳稳地抱了起来!他的身体比想象中更沉,肌肉坚实,带着龙族特有的、冰冷的密度感。林悦双臂微微颤抖,但步伐还算稳健,小心地将他从石床边缘挪到了相对更平整、干燥的中央位置,让他趴伏着,以便处理背部的伤口。
放下他时,她自己也是气息微乱。银发龙族似乎被这“公主抱”弄得有些懵,趴在那里,侧着脸,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悦,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但更多的依旧是茫然和依赖。
林悦没空在意他的情绪,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他背部的伤口上。
近距离观察,这几道伤口更加触目惊心。最长的一道从左肩胛骨斜划到右侧腰际,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被高温灼烧后又冰冻般的诡异状态。伤口深处,除了暗红的血肉,还有一丝丝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试图向四周健康组织侵蚀的混沌黑气。那黑气散发着与龙骸空间那些锁链符文同源的、令人厌恶的邪恶与掠夺气息。
“蚀渊的力量”林悦心中凛然。这伤,绝对不是普通的物理或能量攻击造成的,而是被带有“蚀渊”特性的力量直接侵蚀!难怪他如此痛苦,连龙族的强悍恢复力都难以自愈。
普通的草药和她的药膏恐怕难以起效,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她立刻沟通空间:“乌!乌蔹梅日羽!你在吗?看到这伤了没?怎么办?”
空间里一片寂静。暗金书册静静躺在灵泉边,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但乌蔹梅日羽的虚影却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回应传来。仿佛之前那惊鸿一现的接管和对话,耗尽了她的力量,或者她有意沉寂?
林悦心中一沉。乌不回应,她只能靠自己了。
她快速在空间里搜寻。之前采集和交换的药材中,有没有能克制阴邪、净化能量的?她记得有一种“烈阳草”,性极阳,对驱散阴寒邪气有奇效,但药性霸道,直接使用可能灼伤伤口。还有一种“清心玉露”,是她在原来兽世用几种宁神解毒的植物在空间溪水中浸泡提炼的,性质温和,有净化安抚之效,但对这种层级的侵蚀恐怕力有未逮
她忽然灵光一闪,目光落在了空间角落里,那一小堆从石蹄部落换来的、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的“熔火晶”碎块上!熔火晶蕴含精纯火属性能量,性质中正炽烈,或许
她立刻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品质最好的熔火晶碎块,又取了一些烈阳草的干叶和清心玉露。
她先将烈阳草干叶用清心玉露浸泡软化,捣成糊状。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熔火晶碎块放在掌心,尝试调动自己微弱的精神力,引导出一缕极其细微、却精纯炽热的火属性能量,缓缓注入到烈阳草药糊之中。
药糊瞬间沸腾了一下,散发出更加浓郁炽烈的阳和气息,颜色也变得金红。
林悦不敢耽搁,用干净的木片挑起这混合了熔火晶能量的药糊,小心翼翼、均匀地涂抹在银发龙族背部的伤口上,重点覆盖那些有混沌黑气侵蚀的地方。
“嗤——!”
药糊接触伤口的瞬间,竟然发出了轻微的灼烧声!银发龙族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背部肌肉剧烈痉挛,汗水瞬间浸湿了残破的衣物和身下的石床。那混沌黑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剧烈地翻腾起来,与药糊中炽烈的阳和能量发生激烈的对抗,冒出一缕缕极淡的黑烟,散发出难闻的焦臭。
“忍着点!这是在驱除你伤口里那些邪恶的能量!”林悦低声喝道,手下动作不停,快速而稳定地将所有伤口都涂抹上药糊。
过程痛苦无比,银发龙族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石床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全身都在颤抖,但自始至终没有再挣扎或抗拒,只是将那痛苦的闷哼压抑在喉咙深处。
终于,所有伤口都处理完毕。林悦又取出干净的布条(撕了自己一件备用内衬),小心地替他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也累出了一身汗,精神力再次感到匮乏。
药效似乎在慢慢发挥作用。银发龙族背部的颤抖逐渐平息,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趴在那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谢谢谢林悦”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次昏睡过去,这次是纯粹的体力精神透支后的沉睡。
林悦松了口气,瘫坐在石床边,自己也感到一阵阵虚脱。她环顾这个临时落脚的洞穴。
洞穴不算大,约莫二三十平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个方向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隐约透进些许天光,显示现在是白天。洞内干燥,除了这张简陋的石床,角落里还有一些散落的、像是动物骨骼和羽毛的东西,似乎曾有野兽在此栖身,但早已废弃。
他们是怎么从那个恐怖的地下龙骸空间,来到这个相对“正常”的山洞的?乌蔹梅日羽和那龙魂虚影最后说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银发龙族这身可怕的伤和失忆,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却没有答案。
眼下,她需要先确保这个临时据点的安全,然后设法获取食物和水,同时照顾这个失忆重伤的“麻烦”龙族。
林悦站起身,忍着疲惫,先走到洞口小心张望。洞口外是一条狭窄的岩石裂缝,向上延伸,隐约能看到上方茂密的植被和透过叶隙洒下的斑驳天光——他们似乎是在一处山崖或丘陵的裂缝洞穴中。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看起来暂时没有危险。
她回到洞内,从空间里取出一些干净的饮水和易于保存的干粮,自己吃了些,又留出部分放在银发龙族身边。然后,她开始清理洞内的杂物,并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小机关——用细藤蔓连接小石块,一旦有东西触碰就会发出声响。
做完这些,天光似乎开始变暗。林悦坐在石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看着昏睡中眉头依然紧蹙、偶尔因伤痛而轻轻抽搐的银发龙族,心情复杂。
这个强大而神秘的龙族,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他的失忆是暂时的吗?恢复记忆后,他会是什么态度?乌蔹梅日羽又何时会再次出现?还有地面上的石蹄部落,他们发现自己失踪,又经历了“地蚓”暴动和可能的“蛛巢”追查,现在情况如何?
林悦轻轻叹了口气,从空间里取出那块温润的灰白色鹅卵石握在手中,汲取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与平静。不管怎样,先活下去,先治好这个暂时的“同伴”,再想办法弄清真相,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