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联盟总部的后方,有一片被重兵把守却又极度安静的局域,那是专门开辟出来的静养区。这里远离了战后重建的喧嚣与机器的轰鸣,唯有清幽的微风穿过繁茂的林间。这里安置着那些在最终决战中精神受到重创、或是法则根基崩碎的英雄们,而千面,就住在其中一座最为偏僻、独立的小庭院里。
庭院的围栏上缠绕着枯萎的藤蔓,那是旧世界留下的残迹。千面依旧如同一个精致却失去了灵魂的瓷人偶,终日沉寂。她那头如月光般纯净的银发垂落在肩头,每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静静地坐在庭院中央那座斑驳的石凳上。她总是习惯性地蜷缩起双腿,双手紧紧抱着膝盖,那双曾经流转着万千幻象、深邃如星空的眼眸,如今却象是一潭死水,空洞地望着瓦蓝的天空,没有焦点,没有光泽。不哭,不笑,不言不语,仿佛她的意识已经随着破碎的法则一起,永远留在了那场惨烈的决战战场上。
负责照顾她的是一名叫做安娜的年轻医疗兵。安娜有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和一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她是个心思细腻且富有耐心的姑娘,每天清晨,她都会准时来到庭院,为千面梳理头发,修剪指甲。尽管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安娜还是会象对待老朋友一样,一边忙碌一边给千面讲讲外面世界发生的新鲜事:哪里的废墟被清理干净了,哪里的避难所民众搬回了地面,亦或是李岩指挥官今天又签署了哪项重要的重建法令。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安娜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原本死气沉沉的小庭院开始发生了一些令人费解的奇特变化。
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庭院里的那片草坪。在废土环境下,即便经过初步净化,植被的生长也是极其缓慢且枯黄的。可这里的草坪生长速度简直快得惊人,甚至可以用“疯狂”来形容。园丁昨天傍晚才刚刚推着修剪机修理平整,可到了第二天一早,嫩绿的草尖就又冒出了一指多高,而且绿得鲜艳欲滴,仿佛每一根草茎里都饱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生命力。
紧接着,变化蔓延到了墙角。那株已经枯萎多年、明明早已过了花期的老蔷薇藤,竟然在一夜之间褪去了干枯的表皮,抽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粉色花苞。
更让安娜感到惊异的是,庭院原本空旷的泥土地上,开始莫明其妙地冒出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起初,那只是一些型状奇特、带着微弱荧光的嫩芽,安娜起初还以为是风从荒野深处吹来的变异野草种子,并未放在心上。但仅仅过了三天,这些植物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在千面的脚边簇拥成了一片绚烂夺目的奇幻小花圃。
那些花朵美得惊心动魄,完全不象是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所能孕育出的产物。有的花瓣晶莹剔透,层层叠叠,仿佛是用最纯净的星光水晶雕琢而成,在阳光的照射下,会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晕,将坐在石凳上的千面笼罩在光影之中。有的花蕊极其细长,顶端挂着亮晶晶的微粒,风一吹,那些微粒便象蒲公英一样散发出来,带着淡淡的清香在空中飞舞片刻,最后又象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融入到周围其他的花朵中。
还有一种贴地生长的蓝色藤蔓,它们并不攀爬,而是沿着石凳的缝隙蔓延,叶片的型状酷似跃出海面的海豚,每一片都栩栩如生。整个庭院,在这短短几天内,仿佛从废土的一角变成了一个只存在于童话中的奇幻花园。
安娜意识到这绝非寻常,她立即将这一发现上报给了学者议会。很快,一名须发皆白、在异种植物学领域有着极高造诣的老学者,带着一大堆精密的探测仪器来到了庭院。
老学者在花园里忙碌了整整一天。他时而蹲下身子采集叶片的切片,时而用探针分析土壤的养分浓度,时而又拿着传感器监测周围空气的微量元素成分。直到夕阳西下,他才缓缓直起腰,扶了扶厚重的黑框眼镜,看着手中那份不断跳动的数据报告,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困惑。
这里的土壤、水分、空气,经过检测没有任何异常,甚至比外面的净化区还要贫瘠一些。老学者声音沙哑,指着屏幕上的分子模型,“从细胞结构来看,这些植物完全符合已知生物学的基本规律,它们是碳基生命,有着完整的代谢系统。”
那它们为什么能长得这么快?而且长得这么……这么奇怪?安娜忍不住好奇地问。
问题不在于它们是什么,而在于它们……是怎么来的。老学者抬起头,目光越过绚丽的花海,投向了那个始终保持着抱膝姿势、一动不动的银发少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敬畏,“这些植物的dna串行中,存在着极为明显的、人为编辑过的痕迹。它们不是自然演化的产物,甚至不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它们更象是……被某种意志直接‘设计’并‘具现’出来的。”
我怀疑,这是千面女士残留的力量。老学者低声说道。
安娜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反驳道:可是,大家都知道,千面大人的法则根基在决战中已经彻底破碎了,她现在连最基本的幻术都维持不了……
是的,她的法则根基确实破碎了。老学者推了推眼镜,仿佛看穿了安娜的疑惑,“曾经的她,掌握的是完整的‘创造虚幻’法则,她可以凭空构建出一个宏大到足以乱真的虚假世界,让千万人沉溺其中。但那终究是‘虚幻’的,是镜花水月。而现在,法则根基碎了,她无法再支撑起那种宏大的幻境,但是,那些逸散出来的、最本源的法则碎片,却并未消失,而是以一种无意识的、更加细微且温柔的方式,在渗透并影响着周围的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