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随口感慨,意在安抚这位似乎情绪不宁的师弟。然而飞熊异相四字落入申宴之耳中,却象是一道惊雷,又似一簇火苗。
“飞熊之相?”申宴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赶紧询问道:“师兄是说,吕望师兄身负飞熊之相,乃是天命所归?”
广成子不疑有他,颔首道:“正是。此相极为罕见,主掌杀伐更迭、神道重立。师尊虽未明言,但天机示现,指向已明。”
“那那师弟我呢?”
申宴之嘴唇微颤,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礼。广成子微微一怔,看向申宴之。只见这位平素温文守礼的师弟,此刻眼中竟有压抑不住的渴望与一丝戾气?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年轻人争强好胜之心,又逢大变,心绪不稳罢了。
略一沉吟,广成子便缓声道:“师弟不必妄自菲薄,你虽然也有飞熊之相,但吕师弟走的是神道,日后就算成为万神之神又如何?不过是天庭的棋子,哪里有仙道来的逍遥自在?师弟资质不俗,日后长生有望,何必在乎这些?”
他本意是勉励之意,不必因吕望而失衡。然而这番话听在早已心魔暗生的申宴之耳中,却彻底变了味道。
“飞熊之相!万神之神?”申宴之喃喃重复,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袖中的手指却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原来原来我也有机会成为万神之神!可惜的是现在却落到吕望这个废人身上。是了,定是师尊,是阐教!他们将机缘、将气运都给了吕望那个庸才!
什么“仙道逍遥”,不过是搪塞之词!他们早已选定吕望,而我申宴之,不过是崐仑山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弟子!平日里道貌岸然,讲什么同门情谊,实则偏心至此!
妒火、怨愤、不甘、被轻篾的屈辱种种情绪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仿佛看见吕望日后手持封神榜,号令诸神,风光无限;而自己或许终老山中,或许在未来的某场劫难中化为灰灰,无人记得。
“师弟?申师弟?”广成子见他神色变幻,忽青忽白,气息也紊乱起来,不由出声提醒。
申宴之猛地回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几乎要溢出的恨意,连忙拜道:“多谢师兄告知。师弟明白了。神道哪里有仙道逍遥快活!”
不得不说,申宴之心机深沉,就是广成子也没有看出对方心中所想。当即又劝慰了一番,这才告辞而去。
申宴之回到冷清的洞府,石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他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蒲团上,胸膛剧烈起伏。
“飞熊之相飞熊之相”他低声嘶吼,眼中血丝弥漫,冷哼道:“吕望何德何能!阐教好一个玉虚宫!好一个弥罗圣人!既如此轻贱于我,又何必当初收我入门!”
他想起二十馀年来在崐仑的日日夜夜,躬敬师长,友爱同门,克苦修行,不敢有丝毫懈迨,只盼有朝一日能得证仙道,光耀门楣。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笑话!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师长眼中,自己恐怕从来都只是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甚至是一开始就被放弃的那一枚!
“你们要我静诵黄庭,等待时机?等待吕望功成名就,我来做他麾下一小卒么?”申宴之惨然一笑,笑声中满是怨毒。
“休想!”
一个极其危险而又充满诱惑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在他心中滋生、疯长。
既然阐教负我,既然此地不留我那便另寻出路!封神大劫已起,天地纷乱,正是豪杰并起之时。我申宴之也是飞熊之相,道法神通亦不算弱,何愁没有去处?何愁不能搏一个前程?
天下之大,阐教也不是一家独大,且不说人教、截教、佛门,在他上面还有天庭,那才是天地主宰,就是弥罗圣人也不敢得罪。
“吕望,你能掌封神,为万神之神我申宴之,未必就不能另辟蹊径,凌驾于诸神之上!阐教,今日你们弃我如敝履,来日定要你们后悔莫及!”
他眼中最后一丝尤豫褪去,被幽暗的光芒取代。洞府内,回荡起他低沉的自语。
与此同时,九天凌霄宝殿。
昊天镜光华流转,现出申宴之阴沉的面容。
天帝朱寿轻轻放下手中玉珏,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愈发明显。
“一局落子,众生皆动。飞熊岂独吕望哉?心生怨望,便是劫数自招。申宴之,希望你不会让朕失望。”
朱寿脸上现出神秘的笑容。
大宁京师扈都。
时值春日,扈都城内熙熙攘攘,朱雀大街上更是人声鼎沸。
这一日,一个樵夫挑着柴担匆匆赶路,却不慎撞倒了一个醉汉。那醉汉本是城中泼皮,起身后便揪住樵夫要殴打,樵夫慌乱中推了一把,醉汉后脑磕在石阶上,竟当场毙命。
“杀人啦!”
周围百姓惊呼,很快引来了巡街官差。
樵夫姓张,名大山,本是城外十里铺的贫苦人家。此刻见自己失手杀人,面如土色,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官差上前锁拿时,他忽然放声大哭。
“差爷,小的认罪!只是只是小的家中尚有六十岁老母卧病在床,三岁幼儿嗷嗷待哺,妻子体弱,一家全凭小的砍柴度日。小的若死,他们他们怎么活得下去啊!”
张大山哭声凄切,周围百姓见了,不少人也跟着心酸。但法不容情,官差还是将他锁住,准备带回衙门。
恰在此时,一队车马自城门外驶入。车队并不奢华,但护卫精悍,仪态不凡。为首一辆马车上,走下一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着素色锦袍,眉目清朗,气度温润。
正是大宁皇子朱明,刚从锦绣山访道归来。
“何事喧哗?”
朱明见人群聚集,便上前询问。
官差认得皇子,连忙行礼禀报。朱明听罢,看向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张大山,沉吟片刻,问道:“你所言属实?家中确有老母幼儿?”
“小人不敢欺瞒!小的家住十里铺村东头第三户,左邻是王木匠,右舍是李铁匠,殿下一查便知!”
张大山连连叩头
朱明点点头,对官差道:“且慢带他走。”
又对身边侍从吩咐:“取三百两白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