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八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登州港的月光被厚重云层屏蔽，如墨的夜色中，唯有港口的火把跳跃着猩红的光，将码头映照得忽明忽暗。
海风卷着咸腥，如野兽般嘶吼，拍打着“通和号”的船舷，溅起的浪花在甲板上凝成白霜，又被往来士兵的靴底碾成湿痕。
种来身披玄色披风，立在船头，望着漆黑如渊的海面。
披风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腰间悬挂的七星剑，剑穗上的铜铃偶尔发出细碎声响，在涛声中格外清淅，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思绪。
此次出使金国，关乎大宋联金灭辽的国运，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手按住剑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剑鞘，眼神沉如深海，将所有忐忑与期许都藏在眼底。
马政站在他身侧，手持罗盘，眉头微蹙成川字，目光紧盯着罗盘指针的细微晃动，指尖不自觉地掐着罗盘边缘，指甲泛白。
“种都监，今夜风浪颇大，怕是会眈误航程。”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担忧，“按原计划十日抵达金州，若风浪不止，怕是要多耗三五日。”
种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甲板上忙碌的士兵：“无妨，海上行船，本就难料。传令下去，让水手们多加小心，务必确保船只安全。”
“喏！”马政躬身应道，转身走向船尾，高声叮嘱水手们注意事项，声音在风浪中传递得有些飘忽。
呼延灼则按捺不住性子，双手叉腰，在甲板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甲板“咚咚”作响，腰间的双鞭随着动作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如他此刻烦躁的心境。“哼！这鬼天气！”他猛地驻足，怒目圆睁，望着翻滚的巨浪，“若眈误了结盟大事，某家定要拿这老天问罪！”
种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转身看向他：“呼延将军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此番出使，本就需沉住气，方能成事。”
呼延灼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却依旧嘴硬：“某家只是看不惯这风浪作崇！想我呼延灼征战多年，何曾怕过刀光剑影，偏偏被这海水困住，憋屈！”
言罢，他又狠狠跺了跺脚，甲板上的积水被震得四溅。
“起锚！扬帆！”
随着马政一声令下，水手们齐声吆喝，声音雄浑，盖过了部分涛声。
绞盘转动，沉重的船锚缓缓升起，溅落的海水在火把的映照下划出银线，如珍珠散落。
二十艘战船紧随“通和号”，如黑色巨兽般驶入渤海，船帆在风中舒展，如展开的羽翼，满载着使命与未知，驶向辽东。
船舱内，灯火摇曳，昏黄的光线下，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
高药师缩在角落，双手紧抱膝盖，身体如筛糠般微微颤斗，眼神徨恐地望着窗外翻滚的巨浪，瞳孔中映着跳动的灯火，满是不安。
他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瘦削的身上，显得愈发狼狈。
孙立、孙新分立舱门两侧，如门神般肃立，双手按在腰间的兵器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二人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高药师，仿佛他稍有异动，便会立刻扑上去，将其碎尸万段。
孙新嘴角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低声对孙立道：“兄长，你看这高药师，这般怂样，真能给咱们带路？别到了金国，直接吓瘫在地，反倒误事。”
孙立微微摇头，眼神依旧警剔：“不管他怂不怂，咱们只需看好他便是。
种都监有令，此人是关键，却也是隐患，绝不能让他出任何差错。”
就在这时，种来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马政。
船舱内的气氛瞬间凝固，高药师吓得猛地抬头，眼神躲闪，不敢与种来对视，身体缩得更紧了。
种来端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玉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高药师，此番航程，需多少时日？沿途可有暗礁险滩？一一说来。”
高药师身子一颤，连忙挣扎着起身，却因双腿发软，险些摔倒，跟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音：“回……回种都监，若风向顺遂，十日便可抵达金州。只是……只是渤海秋季多风浪，且金州附近暗礁密布，尤其是‘鬼见愁’一带，礁石如利刃，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哦？”种来挑眉，目光如炬，直刺高药师，“上次你出使，也是这般风浪吗？为何会中途折返？”
高药师脸色一白，眼神闪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上次……上次风浪较小，只是……只是望见金人巡兵，人数众多，个个凶悍，一时慌乱，才……才折返回来。”
他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足。
呼延灼恰好此时走进船舱，听到高药师的话，顿时火冒三丈，上前一步，双鞭“哐”地一声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你这懦夫！”他怒目圆睁，指着高药师的鼻子骂道，“不过是些巡兵，便吓成这副模样！此番若再敢退缩，某家定将你扔下船去，喂了海中鱼虾！”
高药师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甲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便红肿起来。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他哭喊道，“此番有各位大人在，草民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再退缩！若有半分差池，任凭大人处置！”
种来摆了摆手，示意呼延灼退下。他俯身扶起高药师，手指看似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却暗中加重，让高药师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高药师，你只需记住，此番出使，成则功成名就，官升三级，家人也能享福；败则身首异处，你的家人，也将受你牵连。”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却如寒冰，“你的家人，我已妥善安置在登州驿馆，衣食无忧，你尽可放心。”
高药师浑身一僵，额头渗出更多冷汗，连忙点头：“草民明白！草民明白！定当肝脑涂地，报答大人！”他心中暗骂种来腹黑，表面却只能装作感激涕零的模样。
种来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他瞥了一眼孙立、孙新，二人会意，悄然退至舱外，守住舱门。
船舱内，只剩下种来、马政与高药师三人。
马政看着高药师，语气凝重：“高药师，金国如今局势如何？完颜阿骨打为人怎样？麾下有哪些得力干将？”
高药师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恐惧，缓缓说道：“金国如今兵强马壮，完颜阿骨打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他麾下有粘罕、斡离不、吴乞买等干将，个个勇猛善战，谋略过人。金国刚击败辽国大军，士气正盛，只是……只是根基未稳，急需盟友，共同对抗辽国，这也是咱们结盟的良机。”
种来心中冷笑，暗道：这高药师倒是懂得审时度势，只是不知这份“懂得”，能否经得起考验。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你且详细说说，金国的兵力部署，以及与辽国的战事进展。还有，金国对我大宋的态度，究竟如何？”
高药师不敢隐瞒，一一详述。
他手指在桌案上比划，讲解着金国的疆域、兵力分布，以及与辽国的历次战事，条理清淅，看得出来，他对金国确实颇为了解。
“金国如今有兵力十馀万，主力集中在黄龙府、上京一带，与辽国对峙。辽国屡战屡败，已元气大伤，如今只能固守燕云十六州。至于金国对大宋的态度，”
他顿了顿，眼神闪铄，“完颜阿骨打曾说，大宋乃天朝上国，若能结盟，必当互利共赢。只是……只是金国将士多轻视大宋，认为大宋军队不堪一击。”
种来与马政对视一眼，心中了然。看来，此番结盟，并非易事，金国必然会提出苛刻条件。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摇晃，仿佛被巨浪狠狠砸中，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高药师吓得尖叫一声，再次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种来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望向窗外。
舱外传来水手的惊呼：“不好了！船帆被狂风撕裂了！”
种来心中一沉，快步冲出船舱。
只见主船的船帆已被狂风撕裂大半，如破布般在风中飘荡，船身失去平衡，在巨浪中剧烈颠簸，甲板上的士兵们东倒西歪，不少人被甩出甲板，落入海中，发出凄厉的呼救声。
“快！落帆！加固船身！”马政大声嘶吼，声音嘶哑。
水手们拼尽全力，想要落下残破的船帆，却被狂风死死按住，根本无法动弹。
巨浪接连不断地拍打着甲板，海水涌入船舱，情况危急。
呼延灼见状，怒吼一声，拔出双鞭，纵身一跃，跳上桅杆下方的横杆。
他凭借着过人的身手，在摇晃的横杆上站稳，挥动双鞭，斩断了固定船帆的绳索。
“哗啦”一声，残破的船帆被狂风卷走，船身终于稳定了一些。
“好样的！”种来大喝一声，随即下令，“孙立、孙新！率人救援落水士兵！马大人，组织水手抢修船只！高药师，你留在船舱，不许乱跑！”
“喏！”众人齐声应道。
孙立、孙新立刻率领士兵，放下小艇，救援落水的同伴。
马政则指挥水手们，用木板、绳索加固船身，堵塞漏洞。
种来站在船头，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一切，眼神坚定，给众人注入了强心剂。
经过两个时辰的奋战，船身终于稳定下来，落水的士兵也被救回大半。
只是，船帆已毁，只能靠人力划桨前行，航程必然会眈误不少。
高药师躲在船舱内，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满是徨恐。他不知道，这场劫难过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夜色渐深，风浪渐渐平息。
种来站在船头，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暗道：此番航程，果然凶险。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他转头看向船舱方向，眼神冰冷：高药师，你可千万别给我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