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仓石的审问第二天下午进行。
警视厅审讯室的灯光苍白而刺眼，将金属桌面的冷光反射到仓石俊雄的脸上。
他戴着手铐，坐在固定的椅子上，脸上被捕时的伤痕已经过简单处理，但眼神里的疯狂退去后，剩下的是某种空洞的执拗和冰冷的讥诮。
自被捕以来，除了最初的咒骂和嘲笑，他几乎一言不发，象一块沉默的石头。
负责主审的是柏木仁，他的问题直接而锋利，试图从仓石俊雄过往经历、与“唉川维新军”的结识过程、武器来源等环节找到突破口。
但仓石只是偶尔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无聊的表演。上杉宗雪坐在观察室里，通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对峙。
他手里拿着那份不断补充更新的人物关系图，目光落在“唉川维新军”可能的目标名单上。根据现有线索一一秋山忠重（已清除）、其政治盟友，以及仓石俊雄无意中流露的只言片语一特命系这边推测的下一个高价值目标，锁定为与秋山忠重同属“千叶三人众”的另一名前国会议员，目黑幸太郎。此人同样退休，但影响力犹在，言论比秋山更为极端。
时机差不多了。
上杉宗雪起身，走进审讯室。
柏木仁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让出了主审位置。
上杉宗雪在仓石俊雄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仓石俊雄，”上杉宗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清淅：“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仓石俊雄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上杉宗雪，依旧沉默。
“目黑幸太郎，前众议院议员，秋山忠重的老朋友，保守派“千叶三人众’的最后一人。”上杉宗雪缓缓说道，目光紧盯着仓石的表情，“住在千叶市美滨区的高档养老社区，每周三下午会带着孙女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安保比秋山松懈。是你们名单上的下一个，对吗？”
仓石俊雄的脸上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嘲讽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上杉宗雪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愕然，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丝压迫感：“你们的计划已经暴露，你那两个同伙、藤崎兄弟现在如同丧家之犬，被全国通辑，那个“坂本龙马’也藏不了多久。继续顽抗没有任何意义。交代出坂本的藏身地，说出你们完整的计划，或许还能在法庭上争取一线生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仓石俊雄听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怪异。
他抬起头，直视着上杉宗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安的、近乎怜悯的嘲弄。“上杉宗雪首席监察医，“警视厅的双壁’之一、传奇法医就这？啊，就这？”
仓石俊雄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真的很聪明，能从那么一点点灰尘里找到我们的窝。你也真的很自信，以为抓住了我，就抓住了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但是啊，上杉医生，你也就只有现在笑得出来了。”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毒刺，让审讯室内的空气骤然降温。
柏木仁眉头紧锁。
上杉宗雪面色不变，但心中却猛地一沉。
这句话的语气、措辞，甚至那诡异的怜悯感不对劲。这不象是一个计划被识破、同伙在逃、自身身陷囹圄的囚犯该有的反应。他的嘲讽，似乎指向某种更深层、更不为人知的笃定？
“你什么意思？”柏木仁厉声喝问。
仓石俊雄却已经重新闭上了嘴，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刚烈姿态，只是嘴角那抹令人心悸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上杉宗雪，我问你。”
“一袋米要扛几楼？”
上杉宗雪：“？？？？？？”
“答案是，一袋米要扛二楼！”仓石俊雄的眼中闪过癫狂和无尽的怨毒，他死死地盯着上杉宗雪，恨不得用眼神杀了他。
感受这，被囚禁了，一万年的，愤怒吧！
再冷酷的人，也有家人！再智慧的人，也有软肋！
你用自己所有名誉、荣耀和法医技术担保的明日香，就要没了！
他突然期待起上杉宗雪得知消息之后的表情了。
被誉为传奇法医和警视厅最后一道防线的上杉宗雪如果得知明日香已死，他会露出什么表情？仓石发现自己很期待，无比期待！
坂本先生，我明白了！
这就是刺杀明日香的意义所在，让这个腐朽堕落的世界，感受痛苦！
我悟了！
于此同时，下午三点半，初冬的阳光带着无力感，懒洋洋地洒在文京区宁静的街道上。
筑波大学附属高中那颇有历史的砖红色校门缓缓打开，结束了一天课业的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青春的喧嚣瞬间充斥了周边。
放学了！
校门口大开，回家部和高三的学生们或是直接回家，或是准备放学之后去私塾进修，准备考大学。前文也说过，日本的教育制度本质上是一种不那么应试教育的应试教育，一般来说到了高三，如果目标是想要考上好大学，那么高三学生就不得不退部，放学之后去上私塾，然后晚上可能要学习到十点钟才能睡觉，周末两天还不得不拿出一天出来参加补习班。
这对日本学生来说已经算是“一生悬命”的程度了！毕竟他们想要上好大学，就只能这样。而如果不打算上好大学的，那就抓紧时间享受最后的高中时光毕竞对日本人来说，大学课业繁重往往还需要打工补贴学费生活费（到了大学，日本父母一般就不会全额出大学期间所有学杂生活费了）。这是最后的轻松时光，可不能浪费了。
不过放学的学生们没有注意到的是，潜藏在校门口附近，没有享受到最后轻松时光的两双眼睛。在距离校门约五十米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旧丰田轿车里，藤崎达也和藤崎健二正死死地盯着出口。两人都做了简单的伪装一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穿着普通的羽绒服，看上去象是接孩子的家长或闲人。“确定是她吗？“斋藤明日香’？”藤崎达也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夹克内袋的格洛克19冰冷的握把。
自从逃亡开始，这把枪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错不了，健二调取了学校年鉴和社交媒体上的照片。”藤崎健二指着手中一个偷拍的侧影，又指了指校门方向，“看，出来了。”
人群之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斋藤明日香穿着学校标准的深蓝色西式冬季制服，外罩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牛角扣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奶白色的厚羊绒围巾，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
但露出的部分，已然精致得令人摒息一一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大而明亮，睫毛浓密，此刻正微微低垂着，带着几分独行少女特有的安静与疏离。
她下身是及膝的深蓝色百褶裙，裙摆下，一双被加厚不透光的黑色连裤袜紧紧包裹的纤细双腿，线条优美笔直。黑色的圆头小皮鞋踩在落叶铺就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厚实的裤袜并未完全掩盖少女腿部的柔和轮廓，反而在冬日萧瑟的背景下，勾勒出一种脆弱又倔强的美感。
她被誉为“神选少女”的容颜和气质，即使在这精英云集的高中，也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轻易吸引着旁人的目光，也牢牢锁定了车内两道充满恶意的视线。
“就是她”藤崎健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铄着病态的兴奋：“坂本先生说了，她是“旧世界特权阶层精心培育的装饰品’，是“依附于腐朽大树上的菟丝花’。清除她，象征意义巨大！而且她和那个上杉宗雪、渡边美波关系匪浅，打击他们，也能为俊雄哥报仇！”
藤崎达也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父亲“自杀”的冤屈、少管所的非人待遇、对“唉川维新军”扭曲理念的盲从、以及对仓石俊雄被捕的愤怒，种种情绪混合成炽烈的杀意。
“准备好。等她走到前面那个小巷口，人少一点就动手。用消音器，快准狠，然后从预定路线撤离。警察的注意力肯定都在俊雄哥身上，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回东京都心，还在学校门口动手！”
斋藤明日香对此一无所知。
她微微拉高了围巾，抵挡着傍晚的寒风，心里盘算着今天是直接回坂田桥，还是先去一趟书店买新到的时尚杂志。
她习惯性地走在相对人少的靠墙一侧，身影在斜阳下拉得细长。
灰色丰田缓缓激活，如同幽灵般，不远不近地跟随着那个穿着厚黑裤袜、步伐轻盈的少女。车内，藤崎达也的手，已经稳稳地握住了枪柄，打开了保险。
致命的杀机，在放学时分最平常的街道上，无声地凝聚。
刺杀明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