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吃的”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搅不起任何清晰的记忆或偏好。
喜欢?
什么样的口感?
什么种类的肉?
她过往的人生里,在失去家人后似乎从未被允许拥有“喜欢”这种东西,生存是唯一准则,食物的意义仅在于果腹。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选择权,竟让她比面对人群更感茫然无措。
于是,她就这样杵在肉铺前,像一根突然生根的木桩。
一半的时间,她的目光在各种肉块间游移不定,试图从模糊的味觉记忆里挖掘出所谓“喜欢”的痕迹。
另一半时间,她则被肉铺里热闹的景象所震慑。
膀大腰圆的店主手起刀落,利索地分割着肉块,洪亮的吆喝声和与熟客的谈笑声交织。
提着篮子的主妇们熟练地挑拣、议价,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她瘦小的身影缩在人群边缘,几次嘴唇微动,声音却卡在喉咙里,细若蚊蚋,轻易就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店主的注意力全在眼前挥舞着钞票的老主顾和案板上的肉上,压根没注意到摊位角落这个沉默良久、脸色苍白的女孩。
不远处,隐在对面杂货摊阴影里的梁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对着肉摊发呆,看着她欲言又止,看着她被往来的人流不经意地挤到更边上。
他看到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纸片和钱袋,指节再次泛白。
预料之中的困难,但亲眼目睹时,心头还是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微微叹了口气,身体下意识前倾,几乎要迈出脚步,却又强行忍住,只是目光更紧地锁住那个孤立无援的身影,准备着一旦出现真正的麻烦,便立刻介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魔女与肉铺之间那短短几米的距离,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
时间在魔女无声的僵持中流逝,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喧嚣和内心的茫然彻底吞没时,一个温暖的声音忽然在她身旁响起。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妹妹,在这儿站了老半天啦?要买些什么呀?”
魔女浑身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兽般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张圆圆胖胖、满是和善笑容的脸。
是位头发带着一缕白色、系着干净围裙的阿姨,手里也挎着个菜篮子。
阿姨见她脸色苍白、眼神惶惑,主动又靠近了些,语气更加轻柔。
“别怕别怕,是第一次自个儿来买肉吧?来,靠近些,站这儿冷,阿姨带着你一起,啊?”
热心肠的艾蕾阿姨面对她时,笑容慈祥得像冬日的暖阳,然而一转头看向肉摊后忙着剁骨的店主格拉时,那张圆脸瞬间“晴转多云”,眉头一竖,嗓门陡然拔高:
“格拉!你这老家伙眼睛长到后脑勺去啦?没看见这么可爱又可怜一个小姑娘在你摊子前站了多久吗?这大冷天的,让人家干站着喝风,你这生意做得是越发没心肝了!是想冻坏孩子怎么的?”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肉铺的嘈杂。
正挥刀砍肉的店主格拉吓得手一抖,厚实的砍刀“哐当”一声砸在厚木砧板上,差点脱手。
他缩了缩脖子,循声望去,看见门口掐着腰、横眉立目的艾蕾,以及她身边那个瘦瘦小小、不知所措的魔女,脸上立刻堆起混合着无奈和讨好的笑容,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快步绕出摊子。
“哎哟喂,我亲爱的艾蕾,是你啊!误会,天大的误会!”
格拉搓着手,赔着笑。
“这不正赶上晌午饭点前最忙的时候嘛,人来人往的,真没留意到这位小客人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是来商量咱们那事儿?”
他后半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艾蕾阿姨却没接他这茬,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她转身,极其自然地牵起魔女冰凉的手——魔女瑟缩了一下,但没挣开——带着她走进了肉铺,直接来到那排挂着各色鲜肉的柜台前。
“丫头。”
艾蕾阿姨的声音又软和下来,侧头看着魔女,眼神温和。
“阿姨还没问你叫什么呢?多大啦?”
她没等魔女回答——或许看出了女孩的紧张不善言辞——便又指着琳琅满目的肉块说。
“来,告诉阿姨,或者你自己看看,喜欢吃什么肉?猪肉?牛肉?还是鸡肉?看中了哪块,阿姨帮你挑,保准又新鲜又好!”
她说着,又扭头瞪了旁边的格拉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
“而且啊,有阿姨在,保证让这老小子给你算最最优惠的价钱,是不是啊,格拉?”
最后那句“是不是啊”,尾音上扬,目光如炬。
格拉老板接收到艾蕾那“敢说个不字有你好看”的眼神,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是是是!那必须的!艾蕾你带来的人,就是我格拉的贵客!绝对最便宜,最新鲜!”
直到这时,格拉才真正仔细打量起被艾蕾护在身边的这个小姑娘。
这一看,他心里的那点无奈和调侃顿时消散了。
女孩身形单薄得厉害,裹在不甚合体的旧外套里,小脸尖尖的,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抿得发白,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虽然再梁羽的投喂下长了一点肉,但看到的时候模样还是是长期食不果腹、担惊受怕留下的痕迹。
格拉在这集市做了十几年生意,眼力是有的,这样的孩子,他见过不止一个。
心里的某处软了一下。他和艾蕾都是在这市井里摸爬滚打、见过世间冷暖的普通人,知道生活不易。
他们或许没有能力帮到所有人,但若是遇上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搭把手,给点温暖,递点善意,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也正是这份藏在粗豪外表下的厚道与热心肠,让格拉的肉铺生意一直不错,街坊邻居都愿意来光顾。
于是,格拉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他搓搓手,声音也放得更柔和。
“小客人,别怕,慢慢看。想吃点啥?伯伯这儿的肉,今天都新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