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这才是我说的,它是你的‘幸运’。它不仅是你无法摆脱的一部分,更可能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让你,有机会去弥补遗憾,去挽回失去,去改写自己人生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房间内一片寂静。
魔女眼中的疯狂与痛苦,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悲伤的痕迹依然深刻,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巨大震撼和迷茫的复杂情绪,正在那眼底深处翻涌。
梁羽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颠覆她整个世界认知的滔天巨浪。
只是现在的魔女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正在给她画饼,画一张给她希望又难以企及的大饼。
她看着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某个遥远而难以企及的、却刚刚被点亮的可能。
魔女所有的挣扎、质问和几乎焚毁理智的痛苦,在梁羽最后那几句话落下时,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骤然凝固,然后升起一片茫然的白雾。
毫无疑问,她心动了。
这个词远不足以形容此刻她胸腔里翻腾的混乱。
那是一个溺水之人,在绝望的深渊里,突然看到头顶透下的一缕微光——明知它可能只是幻觉,是另一个漩涡的诱饵,却仍控制不住地,用尽最后力气想要朝它游去。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梁羽几乎能听见自己伤口渗血的声音和她逐渐平复却依旧紊乱的呼吸。
最终,她没有再追问,没有再嘶喊。
她只是慢慢地将脑袋从他怀里抬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虚脱。
她抬起手,用还沾着泪痕的衣袖,一点一点,极其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脸颊,直到皮肤微微发红,好像要连同刚才的脆弱和失控一起抹去。
当她再次抬起脸时,除了眼眶的红肿和睫毛的湿润,表面上看,似乎刚才那场激烈的爆发从未发生。
然后,她做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的动作——再次伸出手臂,紧紧地、几乎是嵌入般抱住了梁羽,将脸埋在他颈窝。
这一次的拥抱,不再是寻求庇护的瑟缩,也不是情绪崩溃的依靠,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孤注一掷的锚定。
依赖感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深,更沉,仿佛他是狂风巨浪中唯一可见的浮木。
“哥哥,谢谢。”
“我相信你说的话,它或许真的是我的幸运。”
两人之间似乎恢复了“正常”。
她开始默默收拾房间,准备温水,动作甚至比之前更轻柔细致。
梁羽也配合地躺回床上,接受她的照料。
表面上看,一切如旧,甚至更添了几分“家人”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但梁羽看得分明。
当魔女端着水杯走近,眼神与他相接时,那里面一闪而过的,不再是纯粹的担忧或亲近,而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东西——有残留的伤痛,有被强行点燃却又不敢全然相信的希望,还有一层极淡的、小心翼翼的审视。
她不再轻易提起“力量”、“过去”或“幸运”这些词,仿佛它们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禁区。
她的笑容偶尔会出现,却总在到达眼底之前就悄然收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梁羽靠坐在床头,看着她忙碌的、比以往更加沉默的背影,心中了然。
虽然表面上,似乎一场风暴已经过去,双方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宣泄与“理解”。
但他清楚地知道,从他说出那个关于“顶点”与“改写”的可能性的那一刻起,一层无形却坚韧的隔阂,就已经悄然横亘在他们之间。
这隔阂并非恶意,也未必会立刻颠覆现有的温情。
它更像是两人对“未来”和“可能性”的认知,突然被拉到了截然不同的层面。
她可能依然依赖他、信任他,但这份信任里,掺杂了对他所描绘的那个“可能”的巨大期盼,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不安——如果希望落空呢?
如果这只是一剂虚幻的止痛药呢?
而这层隔阂,恰恰是他亲手砌上的。
用一番话,一个遥远到近乎渺茫的希望。
他给了她继续前行的理由,却也在她心上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是他自己也未必能掌控的未来。
看着她因为这份沉重的“希望”而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将情绪深埋,梁羽心里泛起一阵沉闷的不适与自责。
这局面是他选择的,这“良药”也是他喂下的,哪怕知道可能苦口,甚至带着未知的副作用,此刻他也只能独自咽下这复杂的滋味。
又是三天过去,伤口愈合带来的麻痒取代了最初的锐痛,梁羽已经能活动身体,在屋内缓慢踱步。
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存放蔬菜的箱子也空空如也,购置物资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这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魔女肩上。
清晨的光线透过门缝,在地面投下窄窄的一道亮痕。
魔女就站在这道光痕前,背对着屋内,手紧紧攥着粗糙的木制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手臂,乃至整个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仿佛那扇看似寻常的门板外,不是熟悉的巷道集市,而是噬人的深渊。
梁羽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走到她身边,也没有伸手替她打开那扇门。
他只是靠在墙边,静静看着那绷紧的、微微发抖的背影,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
“放心,外面集市上的人,大多都很和善,做生意的婶婶伯伯,不会为难一个去买菜的小姑娘。”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想了想,又收了回去——那上面只简单列了需要购买的食材和份量。
白米五斤,鸡蛋二十枚,时蔬若干,粗盐一包他原本想写得更详细些,比如“先去东头李婶的摊子,她家的菜最新鲜,价钱也公道”,或者“买肉的时记得看一下肉的颜色是鲜红还是暗红”。
但最终,他只写了最简单的条目。有些路,终究要她自己走,有些话,终究要她自己开口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