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银翼鸦人缓缓开口,语调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有趣的……视角。血海与万鬼窟的行径,确实粗鄙,破坏了此地的……‘悲剧氛围’。往生洞附近的时空异常近日加剧,或有变故。或许,与它们的举动有关。”
它提供了关键信息!往生洞时空异常加剧,这很可能就是血幽公子他们急于找到源魂晶矿脉的原因!
“多谢告知。”竹竺拱手,心中已有计较。
“无需言谢。”银翼鸦人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永恒的黑暗,恢复了那咏叹调般的语气,“只是不喜庸俗之物,玷污这最后的舞台。若你执意要上演一出……‘生的抗争’,但愿你的谢幕,能如流星般璀璨,而非蚊蝇之嗡鸣。”
这算是……某种程度的祝福(或者说,对一场好看戏剧的期待)?
竹竺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带着还在琢磨“谢幕”是啥意思的小蒲,转身离去。
离开叹息之壁顶端,小蒲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大,你跟这群文艺乌鸦叨叨半天啥哲学啊美学的,直接问情报不就行了?还‘谢幕’?听着就不吉利!”
竹竺瞥了它一眼,淡淡道:“有时,通往答案的路,并非只有武力一条。尊重他们的‘道’,方能得到真诚的回应。况且,与不同理念的碰撞,本身亦是修行。”
小蒲似懂非懂,晃了晃(脑袋):“好吧……反正我觉得,还是直接揍趴下再问比较效率。不过老大你刚才说什么‘存在的价值在于过程’,这话听着还挺带劲!那我小蒲作为这沼泽里最靓的仔,我的存在价值就是……给老大你带路、解闷、当开心果!对吧?”
竹竺看着这个瞬间把深刻哲学问题转化为“自我价值肯定”的小活宝,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走吧,开心果。该去会会下一批‘邻居’了。”
目标,鬼哭林,刺魂妖树!或许,那口“洗魂泉”,能帮她更好地净化与掌控那株被动过手脚的阴魂木幼苗的气息。
根据小蒲那夹杂着“左边那朵像蘑菇的云下面拐弯”、“避开那个会学人哭的坑”以及“上次我看到一只傻鬼在这里被树藤吊打”的导航,竹竺来到了怨魂沼泽的南部区域——鬼哭林。
尚未踏入林中,那如同万千冤魂同时哀嚎的凄厉风声便已扑面而来,令人头皮发麻。林中的树木并非寻常植物,而是一种通体漆黑、枝干扭曲如鬼爪、叶片如同锋利匕首的怪树。它们无风自动,枝条摩擦间发出的声音,完美模拟了地狱交响乐。
“老大,就是这儿了!”小蒲缩在竹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这些‘刺魂妖树’脾气贼臭,靠近它们的领地,就会受到‘灵魂拷问’……字面意义上的!会用精神攻击逼问你一些关于痛苦、绝望之类的问题,答不上来或者答案不让它们满意,就直接万箭穿心!比期末考试还可怕!”
竹竺凝神感知,果然察觉到林中弥漫着一股强大而混乱的精神力场,充满了痛苦、愤怒与偏执的情绪。这些妖树,似乎是以吸收和放大负面情绪为生。
“它们守护的洗魂泉在何处?”竹竺问。
“在林子最中心,一棵最老最大的妖树底下。”小蒲指着林中隐约可见的一抹微弱蓝光,“不过想过去可不容易,得先过了它们那关‘哲学辩论’加‘精神攻击’的考验。”
竹竺略一思索,抬步向林中走去。小蒲虽然怕得要死,但还是咬咬牙(如果它有牙的话)跟了上去。
刚踏入鬼哭林范围,那凄厉的风声骤然放大,如同魔音灌耳,直冲神魂!同时,一个充满痛苦和暴戾意念的声音在竹竺脑海中炸响:
“痛苦!为何存在?!说!”
伴随着这声质问,无数道无形的、尖锐如针的精神刺击,如同暴雨般射向竹竺的识海!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恐怕已抱头惨叫,心神失守。但竹竺神魂坚韧,更有道种初芒坐镇识海。她心念一动,初芒微亮,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精神攻击尽数挡下,波澜不惊。
她并未立刻反击,而是如同闲庭信步般向前走着,同时以神念回应,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痛苦,是生命感知存在的刻度,是意志淬炼的熔炉。无痛楚,则不知安乐;无磨难,则不见坚韧。”
林中的风啸似乎微微一滞。另一棵妖树的精神波动传来,更加尖锐:“荒谬!痛苦是诅咒!是徒劳的折磨!唯有麻木,方能解脱!”
竹竺继续前行,语气依旧淡然:“麻木非解脱,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感受痛苦,方能理解众生之苦,生发慈悲。逃避痛苦,如同因噎废食,放弃了感知世界的完整。”
“狡辩!”又一棵妖树加入“辩论”,意念中充满嘲讽,“你看这沼泽,万物皆苦!存在即是痛苦!何不毁灭,归于永寂?”
小蒲躲在竹竺身后,听得龇牙咧嘴,用灵魂传音疯狂吐槽:“又来!又一个虚无主义患者!老大,它们跟山顶那些乌鸦肯定有共同语言!应该组织个‘悲观主义者联谊会’!”
竹竺没有理会小蒲,面对妖树的质问,她反而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扭曲的、仿佛永远在承受痛苦的树木,缓缓道:“尔等汲取痛苦而生,可曾想过,痛苦亦是能量,是力量之源?若世间无苦无难,无悲无喜,尔等又以何存?执着于痛苦的表象,却忽略了痛苦本身所蕴含的、推动变化与超越的潜能,岂非舍本逐末?”
她的话语,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冷水,整个鬼哭林的精神力场瞬间剧烈波动起来!妖树们似乎从未听过这样的观点!它们习惯了散播和享受痛苦,却从未思考过痛苦对于“存在”的意义!
“胡言乱语!”
“痛苦就是痛苦!”
“吞噬!折磨!这才是真理!”
妖树们的精神攻击变得更加狂暴,无数漆黑的、带着尖刺的藤蔓如同毒蛇般从四面八方向竹竺缠绕而来,不仅是精神攻击,更是物理上的绝杀!
“老大小心!”小蒲尖叫。
竹竺眼神一凝,知道单纯的“辩论”已无法进行。她需要展示“力量”,来印证她的“道理”。
“既然尔等执迷于痛苦的形态,便亲身感受一下,何为超越痛苦的力量。”
她并未动用杀伤性的混沌劫光,而是双手结印,丹田内道种初芒大放光明,一股磅礴浩瀚、却温暖柔和的生机之力弥漫开来,其中更融入了一丝她对“生”之法则的深刻理解。
“神通——慈悲渡。”
柔和的白光以竹竺为中心扩散开来,并非驱散或净化那些负面精神力和藤蔓,而是如同母亲安抚哭闹的婴孩,轻轻地将它们包裹、抚平。白光所过之处,狂暴的精神攻击变得缓和,充满尖刺的藤蔓动作变得迟缓,上面附着的痛苦意念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妖树们疯狂的动作僵住了。它们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力量!不带来痛苦,也不强行扭曲,而是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抚慰了它们灵魂深处那永恒的焦灼与痛苦!虽然只是暂时的,却让它们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林中那凄厉的风声,渐渐平息了。只剩下白光流淌的细微声响,以及妖树们枝叶无意识发出的、舒缓的沙沙声。
竹竺走到林中中央,那棵最古老、最巨大的刺魂妖树下。树下,有一口不过尺许见方、不断冒出淡淡蓝色雾气的泉眼,正是洗魂泉。泉水清澈,散发着宁静灵魂的气息。
那棵古老的妖树,缓缓伸下一根相对柔和的枝条,轻轻触碰了一下竹竺周围的慈悲渡白光,传递出一丝复杂、困惑,却又带着一丝渴望的意念:
“这……就是超越痛苦之后……的世界吗?”
竹竺伸手接住一滴洗魂泉泉水,感受着其中纯净的魂力,抬头看向古老的妖树,轻声道:“超越痛苦,并非消灭痛苦,而是理解它,驾驭它,最终,将痛苦转化为滋养灵魂的养分。一如这泉水,洗去的是尘埃,而非本质。”
古老的妖树沉默了,仿佛在消化这前所未有的理念。
竹竺没有再多说,取了些许泉水,对着妖树微微颔首,便带着已经看呆了的小蒲,转身离开了鬼哭林。
直到走出很远,小蒲才回过神来,咋舌道:“老大……你刚才……简直……太帅了!居然把一群疯子树给……说服(物理)了?!还白拿了人家的泉水!你这已经不是哲学辩论了,你这是‘以德服树’的最高境界啊!”
竹竺看着手中那滴散发着宁静蓝光的泉水,淡淡道:“万物有灵,皆可度化。暴力并非唯一途径,有时,理解与引导,效果更佳。”
小蒲崇拜地看着竹竺:“老大,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不光是你最忠诚的小弟,还是你哲学的头号粉丝!
竹竺:“……名字太长,记不住。”
她将洗魂泉小心收好,目光投向沼泽最深处的方向。往生洞,源魂晶,血幽公子……接下来的交锋,恐怕不会像说服妖树这般“温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