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道人的话多少有些玩笑似的散漫。
但贺小凉却并未对自己的这位师父,“谁都打不过,谁也打不过”的白玉京三掌教,有任何怀疑。
她毫不尤豫的解下头上的道冠,将它掷向一次次迎击修罗法相的少年。
在听到身侧的风声后,苏尝反手接过道冠,回头看了年轻女冠一眼。
贺小凉嘴唇微动,重复着当日于打蘸山渡船上的誓言,
“如果你哪天孤家寡人,陷入绝地,就来找我贺小凉!
我发誓会对你不离不弃!”
苏尝叹了口气。
世间男女,欠钱好说,人情债最难还。
自己到底是怎么招惹的她?
一个年轻道人的身影站在他身边,喷喷了一声,
“如果阿良那家伙在场,估计又要伸出大拇指,赞你一声年纪不大,本事真高了。”
苏尝白了一眼这家伙,“这么坑你徒弟,良心不会痛?”
道人叹息一声,
“你这么不领情,小凉心会痛。”
苏尝偏过头又硬接了修罗法相一击,身形深陷于泥土之中。
见苏尝懒得理自己。
陆沉自说自话的继续道,
“我会以阴神远游出窍的光景寄宿头冠之中,借你力量。
不过事先说好,暂借而来的境界,用的越多就会衰减越快,因为你能承受的有限。
至于身负不属于自己的十四境道法,看见特别高的风景,会不会误了你自己的大道前程,就需你后果自负了。””
苏尝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陆沉那最后那句话,是想提醒他别刚拒了佛门,就入了道门。
尽管前者确实想将此事促成,但吃了几次那位高大女子的警告后,倒也没想如老僧这般强买强卖了。
他今日相助的最大目的,还是借少年的手遏制佛门,以及全了徒弟当日发下的誓言,其次才是让少年往道门靠拢。
对此两人都心知肚明。
苏尝拢了拢头发,戴上了犹有些许女冠气息的道冠,
下一刻。
少年依旧手握一把小剑,只是头顶多出了一顶莲花冠,身上那件青衫,也变成了一身素雅的青纱道袍。
陆沉在一旁左看右看。
好小子,戴了道冠,道袍持剑,愈发玉树临风了。
他嘴上念叨着,“缘分呐,缘分呐。”
言语之际,陆沉身形消散,化做一道虹光,掠入那顶莲花冠。
如果说陆沉融入那顶道冠的阴神,是一条大道蹈虚的不系之舟。
那么当下的苏尝,就是乘舟撑蒿人,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大道显化”。
在撑舟而行的这一刹那,苏尝便确切感受到了这位道家三掌教的实力。
陆沉就象子然一身,单独置身于一座大道无缺漏的完整天地之中。
此外一切世人共处别座天下,两不防碍,井水不犯河水。
少年心念一动,身后的阴神身影瞬间膨胀,身高五千丈,与对面的修罗法相齐眉而立。
苏尝遥遥抬头望天一眼,收回视线,以心声与陆沉问道,
“法相就只能这么高?陆掌教是不是藏私了?”
陆沉笑道,“一个大老爷们,私房钱嘛,终究都是有点的。”
当下支持这尊法相的力量之本,是那道祖亲传的五千文本,了。
故而高达五千丈,一丈不高一丈不低。
不过陆沉作为白玉京三掌教,当了好几千年岁月的道祖小弟子,当然会有自己的道法。
陆沉笑问道,
“想要再高些,其实很简单,我那三篇着作,你是不是直到现在都还没翻过一页?
没事没事,刚好借这个机会,浏览一番即使苏尝没有看过那部《南华经》,也再简单不过。
如今的苏尝,想钻研道书,只需摊开书,便有如神助,心有灵犀一点通。
看过一遍,就会得其真意,一切水到渠成,
因为苏尝,如今置身于玄之又玄的“上士闻道”之境地,正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得意之人”。
苏尝笑道,
“比起道祖寥寥五千文,你那三篇八万馀字,字数是不是有点多了?”
显而易见,苏尝是读过《南华经》的,而且还是在齐先生的教导下。
身修儒、道、释三家法门的后者,并不是个归自珍的读书人。
陆沉一本正经道,“比一个上不足,但比其他下却绰绰有馀,不可贪心更多了。”
在道人如此说时。
苏尝的心湖之畔,出现了三本厚薄不一的道经古籍,并排悬在空中,正是上中下三册的南华经。
苏尝刚投去心念,便如有一阵翻书风,自动将道书经文页页翻过。
只是还不等这三本书全部翻完,少年心念再一动,就将它们全丢了出去。
陆沉突然以拳击掌,痛心疾首道,
“苏尝,好歹是一部道门公认的大经,怎么没资格搁放在你心湖里?”
苏尝懒得理他。
“看书”之后,原本五千丈高的法相,得了一份南华经的道意,便凭空再高出三千丈。
此刻,巨大的阴神法相头顶已经至天幕,如大人进入矮棚里般,需要微微弯腰,才能看清身下天地。
突如承载了一份天地大道在身,让阴神有些不适应,以至于轻轻踏步,便使整片鬼域谷都出现了震颤。
只是在苏尝的心念感应下,他很快就挺直腰杆,如释重负一般与修罗法相相对。
修罗法相那边感受到压力,便不再空手而立。
它身形一晃,身前出现了一架充满蛮荒气息的大鼓,手中多了把缠绕火龙的大锤。
此外身后还有形若傀儡的三十六尊佛门护法掠出。
每尊护法身后,各自犹有一大拨宛如壁画飞天跟随,飘然若仙,神女们长眉细眼,脸庞丰润,
秀骨清像。
她们头顶宝冠,肩披彩带,胸饰璎珞,臂戴镯,拖拽出火焰状的长线,彩云飞旋,天花散落满太虚。
就象夜幕中骤然飞出一大片流萤,光彩流动,无比绚烂。
壁画城那几幅神女画卷,虽然同样动人,但比起这一幕,却有些不值一提。
陆沉蹲在头冠中,看着这不断演化的莲花道场,身前出现了一张小画案。
他一边画符绘制光阴走马图,一边曦嘘不已,
“好彩头,大饱眼福。”
这些古灵一般的飞天神女,可不曾在那颗法印四面描绘而出,完全属于谨遵天道循环而生。
是佛祖坐镇莲花天下后掌握的天道馀韵,类似剑气长城那些盘桓不去的粹然剑意。
在老僧借力点晴之后,才将她们赖令而出。
修罗法相开始以锤擂鼓,每一次鼓响。
苏尝阴神法相身前和背后,都好似被凭空撕裂一大片太虚境界,出现一座座赤红色的旋涡,被鼓声锤碎无数天地灵气。
使得中年儒士那一身青衫,剧烈摇晃,猎猎作响。
但阴神法相也不甘示弱,运指如笔,笔落惊冥。
鬼域谷轰然裂开的地面中,无数白骨手臂破土而出,与护法神女厮杀在一起。
一直悬挂在天际的鄯都鬼府大门,幽冥气息汹涌而出,与赤红光芒碰撞。
雾时间便有无数条青色雷电,轰然砸地,落在修罗法相头上。
在大地与天空之间,如同构建起数以千计的登天桥梁。
陆沉感慨道,
“天地间有大美而不言,万物的生发与毁灭。
都蕴含着不可言状的大道自然。”
修罗法相也动真格了。
先凝佛门宝瓶印,再结说法、无畏、与愿、降魔和禅定五印。
最终于刹那间,结出三百八十六印,层层叠加,宝相森严,手中又多了杆金色长枪。
下一刻,法相身躯微微后仰,肌肉虱结的手臂狠狠一投,朝少年阴神掷出了这杆长枪。
长枪呼啸划过空中,被少年阴神持剑格挡,无数透明的空间水波涟漪激荡。
随着这些水纹的扩散,少年阴神的八千丈法相出现了灰飘散的大道崩坏迹象。
陆沉眯起眼,相传佛家有八万四千法门,其中又衍生出更多的旁门神通。
虽然皆不在正法之列,但是威势亦不容小。
其中一种,便是这种让练气士道心推入一种万念俱灰的境地。
这波动侵入苏尝心湖中,顿时激起湖畔柳树轻拂,湖中莲花摇动,心剑昭彰震颤个不停,竭力止住了万丈法相的灰飘散。
陆沉忧心道,
“苏尝,按照我的演算,差不多再有三剑过后,你就要陷入寅吃卯粮的境地了。
运气好,还能拿以后的修道岁月来慢慢还债。
运气差点,就要直接拿一个境界来补窟窿,运气再差点算了,不说晦气话。”
先前陆沉还担心苏尝在短短几十年之内,就去往青冥天下大动干戈。
早早与阿良一起跟馀师兄手腕,让天天喊真无敌的师兄变得真有敌。
这会儿又开始担心轮到自己住持白玉京事务。
苏尝却因为这一役的后遗症,迟迟不会现身了。
那自己得多寂寞?
别看自己在家乡天下这边,口碑一般。
其实在白玉京内,他还是一位公认作风正派、言行端庄、不苟言笑的掌教真人好不好。
苏尝继续驾驭阴神法相,硬抗修罗法相一锤一枪,就看谁耗得过谁。
少年心声答道,“小事,习惯就好。”
陆沉笑道,
“这可是伤及大道根本的事,这要还是小事,还有什么大事可言?”
就在两人以心声言语间。
那修罗法相突然手腕一抖,收起手中那杆金色长枪,以及忿怒恶相,重新回归了慈眉善目的世尊佛象模样。
它进而与苏尝说道,“无需再这样斗法,我来陪你实实在在问道一场。如何?”
陆沉哀叹一声,“正主来了,愁死个人呐。”
苏尝问道,“你好象很怕佛祖?”
陆沉倒是没有隐瞒什么,
“当年我自认已经彻底破开了文本障,就走了一趟西方佛国。
佛祖曾经为我解梦,在那场以梦解梦的境界里,佛祖以匪夷所思的大神通,彻底模糊了须弥芥子、永恒一瞬两种界线。
即使我,也差点在漫长的岁月模糊中,不知“我”是谁了。”
陆沉觉得自己虽然说的简单,但是青衫少年肯定能听得懂。
诸梦之梦,须弥永恒,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稍不留意,便是永久失迷道心。
然而苏尝闻言后,只是沉默了一下,便对那佛象点头道,“可以。”
世尊佛象伸出手。
天地翻转。
整个世界都缩小为它掌中山河,亦或者它掌中衍生出了无数世界。
战场只上剩下愈加枯瘦的老僧,茫然的贺小凉,和那顶被主动摘去的道冠。
在无数个小世界里,苏尝甚至都无法计算其中的岁月,到底过了多久。
几千万年?几亿年?
种种生,种种死,更换了无数身份,呈现出无数姿态,变幻不定,真假不定。
但是在每个世界之中,他的选择都从未有过改变。
有时失败,有时成功,有时败而后成,有时成而后败。
循环往复,仿佛无尽。
直至身后再无一人。
如果说一位修道之士在登山途中的孤单之感,是一人喃喃,群山回响。
那么所谓的孤独,就是于山巅四顾茫然,独自喃喃,任你千言万语,天地无回声,寂聊千秋万年。
在历经无数世界后,空荡荡的山巅之上,苏尝遇到了几位不速之客。
就象一场姗姗来迟的心魔问心。
当年苏尝喝下黄梁酒,仿佛只是绕过了心魔,心魔其实并不曾消散。
眼中所见,如遇心魔。
真假混肴,虚实不定。
天地间画卷绵延摊开如山水,让苏尝独自一人,走马观花,重新走了一趟过往的那段人间山水路程。
有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僧人,手持念珠,微笑道,
“世人若学你,如坠魔窟中。因为你只要犯错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就会天翻地复。”
然后一个黑脸的草鞋少年,轻轻叹息一声,
“苏尝,平平安安就好了,为何偏偏要这么折腾?
你有没有想过哪一天,我和刘羡阳都可能为你的道路牺牲?”
苏尝轻声回应,
“陈平安若是只想让自己一人平安,那就不是我认识的平安了。”
之后又出现了数码女子,她们眼神温柔,长发随风飘荡,似乎在与苏尝遥遥对视,各自不言不语。
但眼神却如在询问,你所爱者,到底是谁?
修道之人,远离红尘,幽居修行,爱憎一起,道心即退。
苏尝坦然的看着她们,“我之心意,不辩已明。”
愿助宝瓶成为世间第一女夫子,愿帮秀秀姑娘得尝人间至味,愿护李柳姑娘凡心之路顺畅,愿使宁大剑仙神采飞扬。
只要你们在各自的路上走的好好的,便已是人间最好模样。
最终,一个面容聚拢又消散的中年男子,有些毫不掩饰的欣慰笑意,好象觉得能够走到这里,
太不容易了。
可又似乎有些失望,好象走到这里的,不该是这么一个苏尝。
终于来了。
苏尝的一颗悬空道心,在见到这样的齐先生后,反而终于在这一刻得以落地。
因为他心中,从未忘记过真正的齐先生的模样。
苏尝闭上眼睛,持剑之手,大袖飘摇,春风萦绕。
递出属于完全自己剑道的倾力一剑,
“春风随我作剑鸣。”
天地间异象横生,方圆千里的阴气骤停不说。
世尊佛象身上原本弥漫的佛光,更是随之消逝不见,好象就从未来过人间一样。
剑光横扫间,将老僧身后的雷音寺虚影扫去半座。
道人警了眼苏尝左手所持长剑,那上面的光芒已从纯青,转为流光溢彩之色。
原来少年已经唤出了革天之剑。
陆沉再次感叹了一声,不愧是未来潜力可能高过太白、万法、道藏和天真这四把仙剑的唯一存在。
高出天外,高无可高。
苏尝这次问剑佛主法相,等于一人仗剑,独自开灵山。
这种事情,传出去都没人相信。
就象中土文庙功德林被人掀翻了,白玉京给人打碎,谁信?
再空架子,再无十四境修士坐镇其中,也还是一座灵山,是那文庙和白玉京啊。
至于为何未能一剑斩杀,彻底斩碎雷音寺。
是因为苏尝这小子,是有私心的,等于在拿修罗法相来练剑。
试图通过多递几剑,将自身驳杂的剑术、意、法,溶铸一炉,最终尝试着合为自身剑道。
而绝不是那把长剑不够锋利。
估摸着还是为将来那场问剑百玉京,练手。
想到这,陆沉蹲在地上,伸手捂住脸。
唉声叹气,突然开始不期待苏尝游历青冥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