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尝扶起了杨晃,笑着摆了摆手,
“我可还远未至圣人修为。
能用出这种手段,还是靠齐先生遗留之力。”
怅鬼杨晃闻言一惬。
随后他望向青衫少年腰间那枚压制气息的碧绿竹签。
只觉得上面那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的小字神意完足,格外动人。
联想到苏尝所说的齐先生,杨晃有些错愣的问道,
“齐先生——恩人,您是那位儒家圣人的学生?”
苏尝点点头。
士族出身,对那位齐先生仰慕已久的杨晃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是对少年腰间那枚竹签。
他喃喃道,
“闻名不如见面。
鄙人杨晃,今日有幸得遇先生之学生,并获此大恩,方才知晓何为君子,何为如沐春风。”
这一次,对于杨晃的深深拜礼,苏尝没有再阻拦。
他轻抚着腰间竹签,与心中的那位先生一起坦然受之,
这样一场风波过后。
虽然古宅男女从头到尾都在担惊受怕,但总算是劫后馀生。
感谢完苏尝一行人的夫妇二人握手,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刻杨晃看着因为地脉煞气剥离、大地回春,身体肌肤也开始痊愈的妻子莺莺。
明白后者不用再担心堕为恶鬼的他,只觉得得偿所愿,负担尽散,苦尽甘来。
之后就是点数战利品和缴获的时间。
苏尝让苏鲤鲤去山神庙,那边取回了秦姓山神的金身碎片。
金裙少女带回来了总计八块,虽大小不一,但皆是金光灿灿。
看见这一幕的杨晃和张山峰都有些异。
因为按理说一尊淫祠山神的金身遗物,不该有这么多才对。
想来姓秦的生前也有过一番古怪机缘。
但不管如何,这些金身碎片可是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便是一国朝廷密库,都未必有太多珍藏。
苏尝拿出两块较大的碎片,交给了杨晃夫妇。
让他们借此炼化金身雏形,好早些接管这片山水地脉,梳理地气。
已是商行一分子的杨晃,有些不好意思的推拒道,
“苏东家,我夫妇二人还未还您的大恩大德,怎么好意思再收如此珍贵之物?”
青衫少年笑了笑,
“我也不是跟你们乱发善心,这关系着我们商行在宝瓶州东南部的布局。”
随后苏尝便跟杨晃夫妇讲了一下,自己已经在不远的南涧国渡口开设铺子的事情。
青衫少年指了指宅邸外的山脉,又看了看年轻道人“之前我听刘高华和山峰他们说,胭脂郡特产的五彩土,可以烧制斗鸡杯。
这种杯子虽在彩衣国乃至宝瓶州内卖不上价,但是在别州,尤其是北俱芦洲可很受欢迎。
是南涧国渡口那边重要的登船货物。“
已经明白过来的杨晃连连点头,
“以前这里的山脉煞气太重,孕育不出五彩土。
但有我夫妇二人打理,以胭脂郡这边独特的山水气运,想来以后产出这种瓷土不是难事。”
青衫少年把两块金身碎片弹入杨晃夫妇手中,
“这便是我需要你们做的事情之一。
之后我正好路过胭脂郡城,借着刘高华这条线。
看看能不能与此地郡守谈好买卖,把本郡五彩土与斗鸡杯的烧制揽下来。
最起码也要招一批技能娴熟的烧瓷人,来此地开窑造厂。”
苏尝还有些话没有说完。
他觉得光是看两个公鸡打架太过无趣。
以后可以借助五彩土烧制一些自家商行的文创作品。
比如孙石猴大战奥特曼,葫芦娃酣斗七仙女,小鲤鱼甩尾白骨精之类的··
正好作为自己所写的童趣集故事的衍生作品补充。
到时候,每只碗底款上都烙印上尝安商行的徽记,让商行更快更好的在诸州扬名。
让小鲤鱼收起剩馀的金色碎片后。
苏尝又看了看剩下的战利品。
那枚兵家申丸他让陈平安收起来。
以后草鞋少年出拳对敌,在境界相差过大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护身。
至于那块榆木,青衫少年则让小文收了起来。
这原本来自古榆国祖榆树的一截木芯。
在被宝塔镇妖符去除楚姓读书人浸染的阴气与邪气之后。
已是一件颇为珍稀的山上之物,可以做成榆木枕,清心助眠利修炼。
如今的苏尝用不着,但是对已经踏上练气路途的小文却很有用。
那柄可以化作白鹿,却被天理小剑刺穿的拂尘。
苏尝刚看向一旁的张山峰,后者立马就连连摆手。
年轻道人苦着脸。
一是觉得自己并没有起到什么大作用。
二是这拂尘虽然不错,但是想要把它修复好,还不知道要用掉多少雪花钱。
他十分干净的兜里可没那个闲空。
于是青衫少年便把从白鹿道人身上摸出来的那些神仙钱分为两份。
让陈平安交给了徐远霞和张山峰。
草鞋少年给的诚心诚意。
如果不是二人在旁协助,他可未必有出完二十拳的机会。
大髯刀客原本有些尤豫。
但在听见苏尝轻声说道,
“就冲徐侠客路听有妖崇,便独自持刀来往此地,并且不甘人后,勇于拔刀相助的豪义之气。
这些钱也大可收下,作为我对同道之人的请酒。”
于是徐远霞不再拒绝,他哈哈大笑,痛快痛快。
虽然最初误以为此地宅邸主人不为正道,差点被人当枪使。
但是在青衫少年的提醒下,他还是及时发现那楚姓读书人的阴谋。
在诸人合力,尤其是青衫少年一锤定音之下。
让事情有了个圆满结局。
看着琴瑟和鸣的杨晃夫妇。
徐远霞感觉这比平日里替天行道,斩妖成功,痛饮美酒,还要让自己欣喜。
年轻道士把来之不易的雪花钱数了数,随后小心翼翼的收入袖中之后。
他望着雨已停歇,皎皎月明的高空夜幕,感慨道,
“真想吟诗一首啊。”
刚才想起父母而落泪,又被他打趣的陈平安,此时反过来小声调侃道,
“是准备吟一首有钱吃饱饭的诗吗?”
张山峰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陈平安,咱别那么俗气。”
草鞋少年指了指他的眉眼道,“小张天师,能不能收敛一下你脸上的笑意?”
院内的氛围格外轻松。
再无半点枯稿颓丧神色,怅鬼杨晃大笑道,
“苏东家,你们诸位若是不嫌弃。
就让我夫妇二人尽尽地主之谊,备上一桌好酒好菜,畅饮一番如何?”
苏尝笑着点头,对陈平安几人问道,“怎么样?”
陈平安与张山峰皆是点点头。
大髯刀客笑着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跟你们买一点酒?”
杨晃一挥手,好象恢复了当年那个神浩宗弟子的意气风发。
他爽快道,
“什么买酒?家中自酿的窖藏土烧,算不得醇酒,但是滋味真是不错。
宵夜之后,吃饱喝足,几位只管搬走!”
众人笑声朗朗,古宅再无半点森森阴气,唯有尚未喝酒就醉人的江湖豪气了在这之后,老姬一边不断低头抹着喜极而泣的眼泪,一边快步走去灶房烧菜。
夫妇二人在三进院落的正房待客,与苏尝几人闲聊江湖事。
年轻道士换了一个坐姿,背靠廊柱,双臂环胸。
他想起了自家师父所在的那座高山,
于是便闭上眼睛,哼唱起一首自制词曲的小调儿,摇头晃脑,优哉游哉。
最后睁开眼晴,年轻道人轻声喃喃道,
“要问此歌何人作?武当山上张山峰!”
陈平安也想着事情。
先前与楚姓书生一战,自己的武道斤两,他心里大致有数了。
那二十拳擂鼓式,打这浅水处的所谓五境练气士看似无往不利。
但是往往人家也有各种宝贝护身。
如果不是苏尝所给的方寸符和镇妖符,自己还真难以消灭那个楚姓榆精。
觉得此战还不够酣畅淋漓,终究是差了一点意思的陈平安,已经知道自己的缺陷了。
还是他陈平安出拳不够快!不够猛!
苏尝拍了拍草鞋少年的肩膀,让他收起纷乱的思绪,然后笑道,
“练拳急不来的,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亏前走就是了。
而且别的不说,你还没彻底入三境,便已经能对战五境练气土,已经很不错了。”
陈平安点点头,他感觉了一下胸腹间的那条小火蛇。
觉得今日这样的战事再丹来着次,让这条两根拇指粗细的小丫蛇,再变粗一卷,自己就能彻底踏入三境。
心中涌起期待的草鞋少年,中间还抽空与苏尝一起出门去灶房看了看。
正在锅灶前忙碌的老妪,看到苏尝两人的身影后,有些讶异。
君子远厄厨,这可是圣人教悔。
贵为圣人的学生,欠么能如此屈尊动手下厨?
然而老妪很快释然,眼前青衫少年与身边的同伴帮忙备菜起来颇为麻利。
一看就不是那种药指不沾阳春水的迁腐书生。
但眼前青衫少年毕竟是自己老爷小姐的大恩人,老实在不好意思让如此重要人物亲自下厨。
于是在苏尝两人帮忙切好菜之后,坚持让两人回到主屋去聊天休息。
苏尝也没有什绝老妪的好意,只是笑着摆摆手,让她少做点,不用太辛苦,
只要酒水管够就行。
回到正房后,气氛依旧其乐融融。
苏尝被斗为上座,小文、苏鲤鲤各求在他一边。
席宅男女主人,怅鬼杨晃和名为莺莺的树魅女鬼,丞在左手边。
陈平安,张山峰,徐远霞则求在右边。
在老姬端菜送酒过来后,着人便开始畅饮主宾尽欢。
在第二坛酒就快要见底的功夫,边厢房内,一声哀豪骤然响起,
“楚兄楚兄!你上世里去了,莫要抛下我一个人在此啊!”
很快又听见刘高华的哭腔,
“苏公子,小道士,姓陈的,大刀汉,你们欠的也不见了。
难道是给恶鬼妖魔抓了吃掉吗?
不要啊!宅子里的妖怪,你们要吃人,就一起吃啊,不要最后单独吃我啊·”
正屋的着人一时间哭笑不得。
陈平安去了趟厢房,拉着刘高华来到了这边。
这位郡守之子来的路上两腿颤颤,嘴唇铁青。
瞧见了苏尝等人还在后,他的腿抖才稍微好转。
只是当他看见女鬼脚下是恐怖树根后,又是两眼一翻白,差点就要晕厥过去幸好被陈平安加重力道握骼膊,立即给疼醒过来。
刘高华哭丧着脸抱怨道,“让我晕过去也好啊。”
徐远霞没好气道,
“实在不行,就喝酒壮胆去,醉死拉倒,这点胆量总该有吧?”
刘高华苦兮兮道,“可以没有吗?”
汉子给气笑,斩钉截铁道,
“不可以!”
刘高华小心翼翼看了看主座上青衫少年的脸价,觉得这位不象是为与作怅的。
他便哀叹一声,给自己打气道“喝就喝!便是断头酒也是酒!”
上了酒桌后,知晓了前因后果的刘高华便放松下来许丹。
之后还跟张山峰一起,与士族出身的杨晃吟诗作对。
喝酒酣睡之后。
翌日清晨,苏尝一行人便与杨晃夫妇告别。
在门坎分别之时,苏尝看着手中已有心光闪耀的用宅三人,轻声对杨晃道,
“如果有了麻烦事情,就用心光联系我。
最近你可以寄信去南涧国渡口给春水秋实两姐此,顺便对接一下商行的事情。
建五彩土窑口的前期花费,就从我给你的运产资金里出。”
杨晃点头,认真道,“东家放心。”
随后男人又道,
“我与夫人为恩人您立了生祠牌位,恳斗东家以后只要路过彩衣国,一定要来宅子里灭坐—
青衫少年有些无奈的道,
“牌位就免了。
我以后肯定还是要来的,彩衣国的商行,还需要你们多丹费心。”
杨晃再次悄声道,
“有苏东家您给的金身碎片在。
我夫人如今相当于半个淫祠神灵。
今早远观胭脂郡城的气象,发现其中总有缕缕阴气在城中升起,让她心神不宁。
还望苏东家您留心一二。
苏尝看了一眼边离开宅后,就格外自在的刘高华,“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不用担心。”
在青衫少年带着众人转身离开之时,他轻轻摆手祝道,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门坎处的怅鬼女鬼,相视会心一笑。
虽然夫妇二人早已不是“人”,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身边的草鞋少年,则倒退着跑去,跟老挥手告别,
“婆婆,春笋炒肉做得好吃极了!下次我还来啊!”
老姬站在门口,笑脖温暖,看着沐浴在阳光里的少年,轻轻唉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