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尝闻声转头,便见几人飘然落于剑水山庄的庭院之中。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赤天衣,头束紫结巾,脚踏白云履。
单看对方本身相貌,其实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但其身后大道气象萦绕不散,竟自然而然凝聚显化出来一尊立于云雾之中的等人高缥缈法相。
法相眉心处嵌有一枚天眼,红润如重枣,双臂上则有数条彩带缠绕,随风飘摇,身后更有一圈几乎凝为实质的光轮,煌煌耀耀。
苏尝看着男人身后这具法相,啧了一声,知道对方这份气象,便是所谓的天人合一,契合大道的天相了。
唯一也是最大的麻烦,就在于不清楚这位青冥天下十人之列的常客,在这个时间点到底有没有完全合道十四境。
因为吴霜降选择的大道路途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属于人和的一种。
而合道人和的十四境修士,往往要比合道天时、地利的同境修士,更加棘手难缠。
譬如手持仙剑、心中诗篇不竭便剑气不竭的白也,还有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淳安,皆是走的人和大道。
当然,欲聚万万人心、以星火燎原之势革新这方天地的苏尝自己,同样行在这条大道之上。
虽然中年男人看起来明显来者不善,但苏尝面色依旧平静,”原来是吴宫主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
随后青年又打量了一眼他身后文运昌隆的三人,心中有些猜测,当下出声确认,”可是苏、柳、曹三位先生当面?”
芒鞋竹杖的大髯文士微笑道,“不愧是齐静春的学生,果然心缜思敏,说起来你与我也算是本家了,若是之后有空,定要好好喝酒聊一聊。”
苏尝冲文士点点头,“苏子远道而来,我代齐先生款待几杯薄酒,自然是应该的。”
听着青年的话,想起那个如春风似的读书人,一向洒脱的大髯文士罕见的收敛起了脸上笑容。
他惋叹一声,重重点了点头。
这时柳七与曹组两人,也与少年打了声招呼,相互通了姓名。
在这个过程中,吴霜降一手负后,一手搓捻鬓角发丝,笑意恬淡,眼角馀光打量着如主人招呼客人的青年,眼神玩味。
苏尝扫了他一眼,然后用心念询问苏子三人道,“几位为何跟着这位一起前来浩然天下?”
曹组那边有些神色无奈,用心声回答道,“还不是因为吴宫主看中了柳友送我的那半部姻缘簿子,若不是他碍于苏子面子三分,恐怕此刻已经强取走了。
这位岁除宫宫主向来是这样,一旦与人起大道之争,捏鼻子认栽的,还好,井水不犯河水,大不了各走各路。
他也会变着法子补偿几分,不过得看他心情。
如何算帐,如何弥补,得他说了算,别人只能接受。
至于那些不信邪的,非要与他掰手腕到底的,就都死了。
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其中历史上有两位,都是被他给拉下马的,一个靠气力,靠道法,一个靠算计,靠道心。
又因为之前一桩涉及到他道侣的公案,所以————他跟白玉京道老二的关系极差。”
说到这,曹组加重语气,补了一句,“极差。双方只差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生死大敌了。只要路上遇见了,肯定会干一架。”
随后这位中年文士又长叹一声,“要我说实在不行的话,将簿子给这个吴宫主也行。”
柳七立即反对道,“不行,一旦答应下来,你就等于沦为岁除宫的阶下囚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柳七自己是货真价实的飞升境。
而挚友曹组却不然。
对方是一位大道原本已经腐朽命不久矣的“伪飞升”。
曹组在远游青冥之前,其真实境界始终停滞玉璞境,甚至都不是仙人境。
得到半部姻缘薄子的柳七,就赠送了那半部薄子给与之大道契合的挚友。
曹组因为成功炼化了姻缘薄子的缘故,才能跻身仙人。
被柳七收入袖中,以假象之姿飞升,随柳七破开天幕,联袂飞升。
不但如此,姻缘薄子关联的那座词牌福地,更是柳七为好友量身打造的一处修道之地。
为的就是让曹组借助文运,能够跻身飞升境。
一旦曹组交出簿子,就不再能如现在般轻易进出青冥。
甚至往后能否继续靠着薄子维生,都要看岁除宫,或者说吴霜降应不应允。
曹组表情依旧无奈,“可一直这么拖下去,让苏子和柳友你们俩陪着我,也不是个事。”
历史上首位真正参透“留人境”所有玄妙的修士,只是世人更多看重柳七郎的才情和词章。
最初收到这半部姻缘薄子时,曹组就有些心中愧疚。
毕竟如果柳七能够自己炼化那半部姻缘,说不得如今数座天下就要多出一位十四境了。
十四境合道大不易,苏子就因为早有白仙在前头,便就此大道断绝,最终止步飞升境,只是苏子生性豁达,看得开而已。
此时此刻,曹组实在不想因为自己再拖累旧友。
苏尝想了想,用心声对三位文士认真道,“现在吴霜降也找上了我,几位可愿意与我一起,与他斗过一场,了结这件事情?”
苏、曹、柳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用心声讨论。
柳七最先说道,“既然苏尝愿意领头与吴霜降做过一场,是好事。
如果拖下去,看着吴霜降解决他,再来对付我们,那到时候就真是要叫天天不应了。”
曹组有些担心,“他修行时间尚短,也远没到十四境,就算加之我们,真能打赢?”
柳七宽慰了一声,“既然他敢应承,那必定有预备的杀手锏,只要跟吴霜降对上,就该水落石出了。”
大髯文士则啧啧称奇道,“不管有无后手,敢这么跟吴霜降这么一位十四境大修士叫板,也不愧是齐静春最得意的学生了。
不管如何,既是为了解决曹组你的事情,也是看在他家先生的份上,我都要帮帮场子。”
三人商议论定,对苏尝皆是点了点头。
于是青年便把目光重新投到中年男人身上。
在苏尝将目光移回到自己身上后,中年男人这才笑问道,“现在怎么说?是收回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在我这边赚取一笔不小的香火情呢?还是螳臂挡车,不知死活的拦我一拦?”
苏尝唤出天理小剑握在掌心之中,随后笑道,“既然吴宫主精通算卦,都算得准我在这。不如再破例一次,暂时恢复修为巅峰,以十四境大修士再给自己算一卦。
不然小心阴沟里翻船,来浩然容易,回青冥天下就难了。”
吴霜降从青冥天下来,跟之前投靠了西方佛教的张脚是差不多的处境,规矩重重,束缚不小。
哪怕狗急跳墙,不得不恢复十四境修为,也会被大道天然压胜一筹。
更何况,旁边还有因为那半部姻缘谱的归属,而与其并不对付的苏子三人。
然而即使明白自己以少对多的处境,中年男人也只是不以为意的呵了一声,“我吴霜降自己的化外天魔,我自己的道心,我自己的道侣,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管了?”
苏尝撇了撇嘴道,“你说的怪好听的,真把天然叫到跟前来,你看她应不应?”
都不用想,化作白发童子模样的那个马屁精,宁愿十辈子躲到灯里都不要再见眼前这个人。
柳七则冷呵一声,“那我得来的那半部姻缘簿子,送于我的朋友,又什么时候轮到你宫主来强取豪夺了?”
吴霜降依旧一手负后,一手打了个响指,微笑道,“因为我强,你弱。这个道理,在此地说不开,就请诸君与我同游鹳雀楼?
”
刹那之间,天地景象浑然一变。
有一座高楼矗立在大江畔,正是青冥天下岁除宫的形胜之地,鹳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