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尝带着三人回转彩衣国的路上。
陈平安一直低头沉思着什么事情。
直到重新落入渔翁先生的小院里,这个皮肤早已不再那么黝黑的商行大掌柜,还是没忍住问出个问题,“苏尝,白帝城于我们来说,到底是友是敌?”
这话是敞开问的,没有用心声,故而一旁的小狐狸婴宁也听得清。
如今已算作白帝城出身的她,当下有些着急的呜咕一声,想要解释一番,至少将自己的一番心意剖明。
不过在她出声之前,青衫年轻人却已经率先回答道,”白帝城是白帝城,郑居中是郑居中。”
在苏尝看来,别说婴宁,哪怕是身为白帝城曾经阁主的柳赤诚,都是一个能值得深交的人。
这也是他刚才为什么会问这个粉衣道人有无造跨洲渡船的门路这件事情。
但是郑居中这个人,与其谈友敌无用。
双方立场不同,那便认知与行为不同。
只看最后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反之。
几人进了小院后,便看见渔翁先生吴硕文、赵树下、赵鸾站在院内影壁那边。
隋右边则一个人在廊檐下擦剑。
看见苏尝几人回来,小姑娘赵弯急忙跑到近前关心情况。
与裴钱和粉裙女童相处久了,苏尝本想揉揉脑袋就对付过去。
但突然想起这个鸾鸾,到底是少女岁数和模样了,青年便只是笑道,“没事了,朦胧山那边已经事平。鸾鸾,以后就跟在你师父身边安心修道。”
赵树下偷偷一握拳,表示庆贺。
果然,救了自己和妹妹的苏先生,无所不能!
看见跟在李宝瓶身后的小狐狸婴宁,渔翁先生吴硕文虽然一肚子疑问,但是不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询问什么。
所以他就对着苏尝笑着点头致意,然后一起走回后院厅堂。
在苏尝路过廊檐时,隋右边正好收剑起身。
这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张嘴欲问,只是话没出口,便听见前者率先说道,”杀你一次的人我见到了,不过当时他真身并不在浩然。因为有旧人在旁,我们也并没有交手。”
女子点点头,“这个仇我自己之后会报。对了,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苏尝认真打了她一眼,“白帝城城主的一个分身便已是十四境。”
隋右边表情一滞。
她想过对方很强,但却还是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这个为了完成师父心愿,在藕花福地执意仗剑飞升的桀骜女子,此刻也难得心中升起一抹挫败感。
还是李宝瓶安慰她道,“隋姐姐虽然惜败一次,但是也打破了自身桎梏,以后专心修剑,在剑道上的成就必然高过之前的武道。
再之后,如果我们与那位白帝城城主再有争斗,隋姐姐也能出一份力。”
听到红衣少女的话,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平稳呼吸后,难得露出一抹笑容对小宝瓶点点头。
其实如果李宝瓶没察觉到隋右边的心态异样,继而出声提醒,苏尝也会说。
不然隋右边真的可能会就此再跌一境。
估计这也是郑居中早就知晓,却故意而为的原因所在。
有点傲气的人不栽个大跟头。
结果只是吃点不痛不痒的小苦头,很容易归咎于运气,而不是承认自己的脑子不太灵光。
几人进了屋,落座于茶桌旁。
不过这次赵树下和赵鸾依旧是喝茶,用以缓缓滋补魂魄。
其实第一次来小院时,苏尝便发现了。
赵树下对于喝茶滋补一事,十分熟稔,并无半点拘谨陌生,显然是喝习惯了的。
这才是最让苏尝欣赏渔翁先生之处。
赵鸾有修道资质,且天赋极佳,与只能憨傻练拳的赵树下在未来成就上一眼就能看出天差地别。
谁人都能预料,只要假以时日,曾经需要赵树下拼命守护的她,很快便能在修行路上远远将对方甩在身后,甚至连背影都望不见。
渔翁先生吴硕文对此当然心知肚明。
可即便如此,那耗钱的仙家茶水,赵弯能喝,赵树下便也一份不少。
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因资质、天赋而生的亲疏与高低之别。
所以渔翁先生这哪里是将兄妹二人当入室弟子栽培,分明是当自家儿女养育了。
而且实话讲,许多父母对待亲生子女,都未必能够如此毫无偏私。
故而苏尝觉得这位修为不高的老先生,是友真正的仁人君子之风的人。
于是此刻他便主动拿出一壶乌啼酒,与渔翁先生、陈平安、李宝瓶,还有不客气的隋右边,以及怯生生的婴宁对饮。
吴硕文喝了一口酒,有些遗撼的咂咂嘴道,“可惜鸾鸾和树下如今年纪还太小,不能喝酒。”
苏尝赶紧又拿出几壶乌啼酒,起身放在吴硕文身前,无奈道,“吴先生骗酒喝的本事,真是不小。只管喝,酒水我还有。
以后两孩子大了些,喝酒成了合乎情理的事情,这些酒再拿出来也行。”
吴硕文半点不客气,收下苏尝的酒后,爽朗笑道,“苏公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尝笑着举起酒杯,吴硕文亦是,算是碰杯了,各自饮酒。
他没打算细说朦胧山之行的过程,只是望向那位心情大好的渔翁先生,轻声道,“吴老先生,朦胧山那边的纷纷扰扰,已经被我彻底了结。
不过这边最近日子,中部几国会有乱,我建议你们先去南边远游各国山河。
毕竟树下和弯弯如今也到了开阔眼界的时候,多看看外边的天地,哪怕是积攒些江湖经验,终归是好事。”
吴硕文点点头,“好。”
苏尝小口喝着酒,脸上带着笑意,跟吴硕文拉家常,也顺便询问了陈平安一些彩衣国和梳水国的庙堂江湖形势。
谈话间,他偶尔看一看似乎有些眼馋纯酿的少年赵树下,以及时不时偷瞄自己一眼的小姑娘。
这时,陈平安突然道,”东家,我想把你那套拳也教给树下,怎么样?”
陈平安说的拳自然不是撼山拳,而是苏尝自己结合古拳法和太极拳,打磨十一境拳意融汇贯通出的新拳法。
在心河世界之中,苏尝就已经教了自家掌柜的一部分。
对于陈平安的请求,苏尝并不意外。
因为他知道对于自己的这位大掌柜来说,赵树下就是心中属意的弟子,而且很可能是唯一弟子。
如果那套拳法是陈平安自创的,可能都不会等他来时再询问可不可以教,而是早就直接倾囊相授了。
苏尝并没有让陈平安失望,当下便点点头,随后看向渔翁先生,“吴先生,有件事要告诉你们,可能今天再教树下几个拳桩,最晚在夜禁之前,就要动身去往梳水国。
会走得比较急,所以就算吴先生你们打算先去梳水国游历,我们还是无法一起同行。”
吴硕文嗯了一声,“修行路上,不可被红尘俗事耽搁过多,这非贬义说法,实在是至理。”
苏尝站起身,一边让陈平安卷起袖管,一边对赵树下说道,“走,到院子,教你一门拳法的口诀,一个立桩和一个拳架,就这三样东西,别嫌少。”
吴硕文为了避嫌,毕竟无论是拳法口诀,还是修道口诀,便是同门之间,也不可以随便听取。
他就想要拉着赵鸾离去,可是一向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却不愿意离开。
老先生有些懵。
苏尝也察觉到屋子里边的情况,尤豫了一下,笑道,“没事,旁听无碍。”
吴硕文叹了口气,摇摇头,独自离去。
赵鸾双手托着腮帮,坐在无门坎那边,轻声道,“苏先生,陈先生,你们只告诉我哥哥拳法口诀好了,我不会偷听的,就是看你们打拳而已。”
陈平安确实担心口诀,会与赵鸾当下修行的秘法相冲。
所以就以聚音成线的武夫路数,将口诀说给赵树下,重复了三遍。
直到赵树下点头说自己都记住了,他这才开始传授少年一个剑炉立桩,以及苏尝那杂糅诸多拳法后的新拳架。
当然还加之了撼山拳原来的六步走桩。
这都是武学根本,不管如何勤学苦练都不过分。
苏尝看着两人演练,在一旁不但亲自指导立桩与拳架,而且与赵树下讲解得极为耐心细致,一步步拆开,一句句讲明。
说清楚拳桩与拳架的各自宗旨大纲,最后才讲延伸出去的种种玄妙微意,娓娓道来,循序渐进。
若有赵树下不懂的地方,就如拳法揉手切磋,反复阐述当下步骤。
赵树下自然不笨,甚至比起当初的陈平安天赋都要好一些。
李宝瓶、隋右边、赵弯,连带着婴宁,就在一旁看着两个青年一个少年,教拳学拳的认真。
或许这就是尝安商行的薪火相承。
午饭是赵树下下厨,苏尝和陈平安也帮了忙。
渔翁先生劝了一句先生君子远庖厨,但是饭菜可没少吃,酒也没少喝,喝得满脸通红。
下午,苏尝与陈平安仍是不厌其烦,陪着赵树下练拳,一遍遍演示。
临近黄昏的时候。
陈平安看了眼天色,对赵树下笑道,“好了,到此为止。记住,六步走桩不能荒废了,争取一直打到五十万拳。
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出拳之前,先摆拳架,觉得意思不到,有丁点儿不对劲,就不可出拳走桩。
然后在走桩累了后,休息的间隙,就用苏尝教你的口诀,练习剑炉立桩。
咱俩都是笨的,那就老老实实用笨法子练拳。
总有一天,在某一刻,你会觉得灵光乍现,哪怕这一天来得晚,也不要着急“”
陈平安抹下袖管,轻轻抚平,然后拍了拍赵树下的肩膀,道,“好了,就说这么多。”
赵树下擦了擦额头汗水,对苏尝和陈平安躬身一礼。
苏尝笑着摆摆手,转头看向陈平安说道,“我去跟吴先生聊点事情,然后就带婴宁和宝瓶去梳水国那边。”
进了屋后,苏尝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本手写的《剑术正经》,一把剑,三张金色材质的符录,然后掏出一把神仙钱,轻轻搁放在书桌上。
看见渔翁先生诧异的表情,苏尝解释道,“几张符录,算是作为临别赠礼。连同一把购自仙家铺子的法剑,品秩不算高,一并送给赵树下,作为防身之用。
只是找树下练剑一事,我希望吴先生帮忙把把关,觉得何时练拳小成了,再将《剑术正经》和剑交给赵树下。
我大掌柜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弟子,可不能练坏了。”
老人郑重的点点头,“苏公子放心。树下和鸾鸾,我都是当自己孩子看待的o
苏尝抱拳告辞道,“那好,我就走了,吴先生就不用送了。
吴硕文站起身,“那就只送到屋门口,这点礼数总得有。”
出了屋子,来到院子,赵树下笑道,“我和鸾鸾把陈先生送到城门口那边。”
苏尝摇头道,“不用,我打算快些赶路。”
赵树下挠挠头。
赵鸾怯生生道,“那就送到宅子门口。”
苏尝笑着点头。
等苏尝几人离开后,吴硕文走回屋内,看着桌上的物件和神仙钱,笑着摇头。
还是当年那个人嘛,不过是从少年变成了年轻人而已。
吴硕文抚须而笑,“托树下和鸾鸾的福,这辈子总算是见过一颗以上的谷雨钱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