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滴在碎晶上,那道倒置的“逆”字微微一颤,竟如活物般顺着裂痕蔓延开来。陈无涯盯着地面,呼吸一顿——这纹路不是刻出来的,是某种力量从内里烧灼而成,像极了他错劲走岔时经脉中留下的灼痕。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伤口仍在渗血。方才那一战耗得太多,体内七股气流虽已归于沉寂,但每动一下,筋骨深处仍传来撕扯般的钝痛。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停下的时候。
白芷站到他身侧,肩头布料被血浸透了一片,她没去管,只低声问:“你看懂了?”
陈无涯没答。他蹲下身,指尖沿着“逆”字延伸的方向划过,触感微烫,像是碰到了刚熄的炭灰。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四周——那些曾被敌人用来借力的符文节点,此刻正以一种古怪的节奏明灭着,不似自然流转,倒像……被人刻意拨动过的钟摆。
“不是封印。”他喃喃,“是钥匙。”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几步跨至前方一道断裂的石门前。门上嵌着一圈环形符阵,中央凹陷处正好能容一掌。而那符阵的走向,竟是完全倒置的。
他毫不犹豫,将手掌按了上去。
鲜血顺着手腕滑落,渗入沟壑。符阵骤然一震,原本静止的纹路开始逆向旋转,如同回拨的沙漏。一声低沉的轰鸣自地底传来,整条通道剧烈晃动,碎石簌簌落下。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其后幽深的空间。
众人屏息跟入。
这是一间更为宽阔的石室,穹顶高不可测,四壁镶嵌着无数细小晶石,散发出冷白微光。正中央立着一座三尺高的晶台,台上悬浮着一卷古旧卷轴——通体暗金,边缘缠绕青铜蛇纹,轴心一颗幽蓝晶石静静脉动,仿佛有生命般随人呼吸起伏。
空气凝滞。
一名老者从人群后走出,身形佝偻,墨袍褪色,袖口绣着断裂锁链的图腾。他脚步缓慢,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目光死死锁住那卷轴,嘴唇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未出口。
陈无涯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全落在卷轴上——就在靠近的瞬间,体内残存的错劲竟自行涌动起来,七种驳杂功法在经脉中隐隐呼应,与那晶石的脉动频率渐渐同步。
“它认得我。”他说。
没人回应。
白芷握紧剑柄,缓步上前半步,挡在他与卷轴之间。她盯着那层笼罩晶台的流动光幕,声音清冷:“有禁制。”
话音刚落,她抬脚欲进,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推回,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耳边响起一道低语,清晰得如同贴耳呢喃:“非承命者,触之即焚。”
她皱眉,退后。
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三百年来,唯有血脉纯正、心念无妄之人,方可近前。历代守护者皆试过,无人成功。”他看向陈无涯,“你不过外人,为何……”
“因为你们一直找的是‘对’的人。”陈无涯打断他,嘴角扬起一丝笑,“而我是那个‘错’的人。”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晶台。
每一步落下,地面符文便亮起一分。当他距光幕仅三步时,那屏障忽然泛起涟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剧烈波动。
陈无涯停下,低头看向掌心。
血还在流。
他忽然明白了——上一刻那“逆”字的浮现,并非只是提示,而是召唤。这地方要的不是正统传承,不是清净无垢,而是……一个能把错误走到底的人。
他抬手,刀锋划过掌心,更多鲜血滴落。
这一次,他没有让血洒在地面,而是直接甩向符阵中心——那处倒置的纹路交汇点。
血珠落地,无声渗透。
刹那间,整个石室为之一静。
光幕如潮水般退去,层层剥落,最终彻底消散。卷轴完整暴露在众人眼前,幽蓝晶石光芒渐盛,竟随着陈无涯的呼吸节奏缓缓明灭。
老者双膝一软,几乎跪倒,硬生生撑住拐杖才没扑下。他死死盯着陈无涯,眼中翻涌着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敬畏。
“不可能……这不是血脉共鸣……这是……”
“是错劲。”陈无涯轻声道,“你们守的是正道,可它等的是歪路。”
他再次迈步,踏上晶台前的台阶。
白芷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四周符文,低声道:“机关还没解。能量还在运转。”
陈无涯点头。他能感觉到,脚下地面深处仍有某种律动,像是沉睡的心脏,正等待被唤醒。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卷轴就在眼前,那股与他体内错劲共振的感觉越来越强,仿佛多年散落的记忆碎片,终于找到了归位的轨迹。
他伸出手。
指尖距卷轴仅寸许,空气变得粘稠,阻力如山。
老者突然厉喝:“住手!一旦卷轴离台,千年机关必将苏醒!我们准备了三百年的代价,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毁灭!”
陈无涯没回头。
“那就毁了再建。”他说,“武学不是藏起来的东西,是拿来用的。”
话音落,错劲自丹田爆发,七股驳杂真气再次并行推进,强行冲开最后一道阻隔。剧痛袭来,他咬牙支撑,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血丝。
卷轴轴心晶石猛然一亮,一道柔和光束垂落,将他全身笼罩。体内的混乱气流骤然平息,经络如被温水洗涤,所有错乱的路径被一一梳理、接续,甚至……优化。
他听见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意念,无声无息,却清晰无比:
白芷瞳孔微缩。她看见陈无涯的身体轻轻一震,原本因强行运功而扭曲的脸色竟迅速恢复平静,连肩头的伤口都停止了渗血。更诡异的是,那卷轴竟缓缓自行旋转半圈,蛇纹轴头对准陈无涯,晶石光芒温和流转,如同回应故人归来。
“它……认你了。”她低声说。
陈无涯没应。他只觉脑海中万千武学片段开始自动归位——沧浪诀的逆浪、倒转乾坤步的错位、无我剑意的空灵,还有那些曾被嘲笑为“歪理”的招式拆解……一切过往,仿佛都是为了此刻铺路。
他缓缓抬手,指尖再次逼近卷轴。
距离一寸。
半寸。
老者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声音颤抖:“你可知这一拿,会唤醒什么?”
陈无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知道。”
他的指尖触到了卷轴边缘。
青铜蛇纹微微一颤,晶石光芒骤然扩散,照亮整个石室。墙壁上的晶石纷纷响应,层层叠叠的符文接连亮起,如同沉眠已久的阵法正在苏醒。
白芷猛地拔剑,横于胸前。
老者踉跄后退,口中喃喃:“来了……终于来了……”
陈无涯的手停在半空,卷轴悬于掌心之下,尚未真正握入手中。可就在此刻,他清晰感觉到——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正缓缓启动。
他的目光落在晶台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那里,本该插着一块令牌。
而现在,只剩下一个倒置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