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指在残卷边缘摩挲了一下,布条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去管。火光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点,在他掌心映出一道斜影。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三日太长,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那道靠在石壁上的人影没动,斗篷垂地,像一块凝住的夜色。可片刻后,一只戴着灰布手套的手抬了起来,缓缓掀开面具一角。
半张脸露了出来。
不是想象中的枯槁老者,也不是冷面铁心的守墓人。那是一张被烧伤过的脸,皮肉扭曲,左眼闭合,右眼角有一道裂痕直划到耳根。可那只睁开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不是信你。”他说,声音不再沙哑,而是低沉如石碾过地底,“是信它选了你。”
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牌,贴在石壁某处凹痕上。地面轻轻一震,一道暗门自脚下裂开,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气息。
白芷上前半步,手按剑柄,目光扫过那幽深通道。她没说话,但身形已微微前倾,随时能出剑。
“你要带路?”陈无涯问。
“我走前面。”首领重新戴好面具,只留下那道缝隙透出目光,“若你中途妄动机关,我不回头救你。”
“行。”陈无涯咧嘴一笑,左颊酒窝浮现,“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当灾星防着。”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左臂,布条被牵动,渗出新的血渍。他将残卷收进怀里,拍了拍腰间行囊,对身后仅剩的两名结盟军老兵使了个眼色。两人点头,迅速收拾起随身兵刃与药囊。
就在这时,通道口传来脚步声。
三名身穿灰袍的守护者成员走了出来,每人手中都捧着物件——一具铜盘、一张古图、一枚刻满符文的骨钥。走在最前的老者盯着陈无涯,眉头紧锁:“首领,真要让他碰阵钥?祖训有言,外人触秘器者,当场格杀。”
首领站在暗门前,没有回头:“祖训也说,天机择主。他手里那帛片,能引动玉牌共鸣,你解释一下。”
老者语塞。
“我们守了三百年,烧了多少残稿,杀了多少持卷人?”首领声音渐冷,“可它还是流出去了。现在它回来了,带着错劲、逆步、反经络的路子回来——偏偏只有这种人能让机关认主。你说,这是天意,还是我们的规矩错了?”
老者嘴唇动了动,终究退后一步。
陈无涯看了眼那铜盘,忽然伸手:“让我看看。”
灰袍人本能后缩。
“让他看。”首领开口。
陈无涯接过铜盘,入手冰凉,表面布满细密沟槽,像是某种运转轨迹。他闭上眼,错练通神系统悄然启动,一股异样感知顺着指尖蔓延——这东西怕正劲,喜逆流,真气若按常理输入,立刻会触发反噬锁。
“你们的机关,天生防老实人。”他睁开眼,笑了,“得用‘错劲’反向灌入,才能激活。”
说着,他左手按在铜盘边缘,体内真气逆行而下,走的是《沧浪诀》里最不该走的一条岔脉。铜盘嗡鸣一声,表面沟槽泛起淡青光晕。
首领瞳孔微缩。
“难怪……”他低声说,“当年那个叛徒,也是这么打开第一道门的。”
“别叫人家叛徒了。”陈无涯把铜盘递还,“说不定人家才是正统,你们才是守错方向的。”
没人笑。
但气氛松了一寸。
白芷这时走上前,解下剑穗上的蓝宝石,轻轻放在古图一角。宝石与图纸接触的瞬间,某些隐匿纹路缓缓亮起,勾连成一片星图般的路径。
“青锋派不掺虚话。”她说,“若此行能查明真相,我便同行到底。”
首领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无涯:“十人随行,五名守护者,四名结盟军,加上你,一共十人。其余人留守古堡,守住退路。”
“混编。”陈无涯突然说,“每两人一组,一个你们的,一个我们的。谁也不准单独行动。”
灰袍人皱眉:“这是防我们?”
“是防误会。”陈无涯耸肩,“你们怕我抢东西跑路,我怕你们半道关闸埋人。不如绑在一起,谁出问题,大家一起死。”
首领沉默片刻,点头:“准。”
整顿队伍花了不到半个时辰。
新编的小队开始互相检查装备。一名守护者拿出符箓封袋,却被结盟军老兵误当成火折子打开,结果符纸离袋瞬间自燃,差点引爆炸药包。另一侧,有人试图调试机关靴,却因用力过猛触发弹刃,险些划伤同伴。
混乱中,陈无涯和首领并肩蹲在地上,校准那枚骨钥与铜盘的角度。
“你们这套系统,”首领低声道,“真的是靠‘错’才能活?”
“不然呢?”陈无涯头也不抬,“书院教我‘气走丹田’,我背成‘气走膻中’,结果系统自动补全路线,反倒打通一条死脉。后来我发现,越是被人骂歪门邪道,越容易撞上真东西。”
“所以你是故意错的?”
“哪有那么聪明。”他笑了笑,“我只是……懒得改。”
铜盘咔哒一声轻响,所有沟槽同时亮起,地下通道深处浮现出一条淡淡荧光路径,蜿蜒向前,不知通往何处。
“准备好了?”首领站起身,握紧玉牌。
“早就好了。”陈无涯拍掉膝盖上的灰,对白芷点点头。
火把点燃,十人小队依次进入通道。
守护者走前,结盟军居中,陈无涯与白芷断后。首领手持玉牌,走在最前方,每过一道岔口,都会停下感应片刻,再选择方向。
空气越来越冷。
墙壁由粗糙石块转为整片黑岩,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众人扭曲的倒影。脚步声被压得很低,只有偶尔金属摩擦声提醒着彼此的存在。
走到第三段弯道时,一名混编组员忽然低呼:“等等!铜盘晃了!”
陈无涯立刻停下,回头看向那对搭档——一名守护者正抓着铜盘,脸色发白。
“能量波动。”那人颤声道,“前面……有东西在动。”
首领抬手示意静默,将玉牌贴在墙上。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陷阱。是秘境本身,在呼吸。”
“呼吸?”
“每隔十二个时辰,内部阵法会自行循环一次。”他盯着通道尽头,“我们现在进去,必须在下次循环前找到核心,否则会被当成入侵者清除。”
“那就别磨蹭了。”陈无涯往前迈了一步,“反正来都来了。”
队伍继续前进。
荧光路径渐渐变亮,照出前方一座拱形石门,门上刻着古老文字,早已模糊不清。门缝中有微光渗出,像是某种力量正在缓慢涌动。
首领停在门前,伸手触摸门框,指尖落下时,一滴血顺着石纹滑下,竟被吸收进去。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开阔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水晶状物体,表面流转着与残卷同源的气息。四周墙壁布满机关齿轮,缓缓转动,发出细微咬合声。
“那就是阵眼。”首领指着水晶,“千年来无人能近其十步之内。”
陈无涯盯着那水晶,错练通神系统在他体内剧烈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往前走了两步。
地面忽然一震。
所有齿轮同时停转。
水晶光芒骤然增强,一道光束直射而下,落在他脚前三尺处,映出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
“别动!”首领厉喝,“那是试炼印,踩错一步,全身经络都会被绞碎!”
陈无涯低头看着那符文,嘴角慢慢扬起。
“这路子……我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