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的影子掠过帐篷缝隙,在地上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正好横穿过案上那张草图,切断了西陲刀宗与中部联盟之间的连接线。陈无涯的目光追着那道影子滑动,直到它消失在炭火映照不到的角落。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支沾了灰的炭笔轻轻搁回案边。白芷站在他侧后方,指尖捏着一叠纸页,边缘已被反复翻阅得发毛卷起。帐内原本低语的人群,此刻安静下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即将发生的事。
南派一位长老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战功分配,向来按门派出力人数与伤亡比例定夺,这是江湖几十年的老规矩。你如今要另立一套法子,是想让我们都听你一个人说了算?”
话音未落,北面一名中年汉子接口道:“不错!昨夜各派死伤多少人,自有记录。你说我们数据不对,可有真凭实据?莫不是借着打赢这一仗,好压我们一头?”
西陲刀宗那名灰衣代表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陈无涯,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宗十六人阵亡,皆有尸首为证,路线图也已交上。若单凭你在纸上画几道线,就说我们虚报,岂非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四周陆续有人附和,声音由零散汇聚成势。有人抱臂冷笑,有人低头私语,气氛如绷紧的弓弦。
陈无涯依旧站着,背对着炭盆。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内壁上,像一道斜插的刀锋。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身从案角拿起另一张纸——比先前那张更厚,边角整齐,墨迹清晰。
“规矩是人定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老规矩能守住过去,未必守得住将来。”
他将纸铺开,推到桌心。
“这是我让白姑娘带着核查组,连夜核对出来的作战轨迹对照图。每一支队伍的行军时间、接敌次数、伤亡节点,全都标在这上面。你们说伤亡人数不能少,那我问一句——为什么有的队伍打满全场,只折损三人?而有的队伍全程避战,反倒死了十几人?”
帐内一静。
南派长老皱眉:“战场混乱,哪能每一步都记清楚?”
“可以。”白芷上前一步,声音清冷,“昨夜战鼓传令共七十二响,错阵调度三十七次,每一次变阵都有旗语记录。各派位置变动,皆可追溯。我们调了五处哨岗的日志,又比对了伤员口供,才得出这张图。”
她说着,伸手翻开最上面一页。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时辰、方位、兵力流向,还有用红圈圈出的异常段落。
“比如这里。”她指尖点在西南区域,“西陲刀宗声称于戌时二刻遭遇敌军突袭,伤亡六人。但当时主阵尚未被破,敌军主力尚在东坡缠斗,何来残兵绕至西南?且那一带地势狭窄,不利冲锋,若真发生战斗,必有痕迹。可清理战场的弟兄回报——那里连血迹都不曾溅过。”
灰衣代表脸色微变,却仍沉声道:“或许是敌军小股穿插,未留明显痕迹。”
“那就再看这一条。”白芷翻下一页,“贵宗上报参战人数四十二,可实际出现在战场记录中的,只有二十六人。其余十六人,从未进入调度视野。他们去了哪里?”
没人回答。
角落里,一名年轻弟子悄悄缩手,袖中那张写满笔记的纸已被攥成一团。
陈无涯接过话头:“我不是要咬住谁不放。我只是想知道,那些真正冲在前面的人,他们的命,是不是也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我提议——战功不再按人数和伤亡算,而按实际作战作用分配。谁挡了敌军主力,谁拖住了侧翼,谁补上了防线缺口,谁就该得相应的份额。银两、药材、兵器,全依此来分。”
“荒唐!”南派长老猛地拍案,“你这是要废掉门派体制,搞什么个人论功?江湖何时成了你一人定规矩的地方?”
“不是我定规矩。”陈无涯摇头,“是战场定的。昨夜若按你们的老办法排兵,早在第一波冲击时就被撕开了。错阵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它不讲资历,只看谁能顶上去。”
“那你现在又要讲公平?”北面汉子冷笑,“公平是你嘴里说的,还是你手里写的?谁保证你不偏袒自己人?”
“我可以退出分配委员会。”陈无涯干脆道,“由你们推举三方组成监审组,白姑娘只负责提供数据,最终裁决权归你们。但我坚持一点——数据必须真实,不能靠嘴说。”
帐内再度陷入僵持。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换眼神,更有几人悄然朝西陲刀宗方向靠拢,似在无声串联。灰衣代表缓缓收起面前的文书,袖口微动,那团纸悄无声息滑入怀中。
白芷始终站着,手中文书未曾放下。她的目光落在南派长老脸上,一字一句道:“若您坚持旧制,请当众列出昨夜各派具体作战时段与位置。若有隐瞒或篡改,愿承担欺瞒之责。”
长老面色涨红,却未应声。
陈无涯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短促,像是某种信号。
帐外风势忽起,吹得帘角猛然掀动。炭火一晃,光影乱跳,映得案上那张作战图上的红圈格外刺眼。一道深重的炭笔划痕横贯西南区域,像是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知道你们不服。”他缓缓道,“一个书院除名的学渣,凭什么站在这里说话?可昨夜那些倒下的人,不是死在规矩里,是死在战场上。他们没机会争资格,也没法喊冤。”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我不想让他们的名字,最后变成一笔糊涂账。”
帐内无人反驳。
有人低头避开视线,有人握紧拳头,更多人只是沉默。反对的声音还在,但已不像先前那般齐整。西陲刀宗那几人彼此对视,眼中多了几分警惕。
白芷将文书轻轻合上,放在图旁。纸页边缘的褶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她一夜未眠翻查证据的痕迹。
陈无涯没有坐下。他手指搭在案沿,掌心那道旧伤隐隐发热。他记得书院先生当年摔碎砚台时说的话:“朽木不可雕也。”如今那道疤还在,可他已不再躲着别人的眼光。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抱拳道:“各派核查材料……已有七成递交。”
陈无涯点头,未语。
那人退下后,帐内气氛稍缓,却仍紧绷。南派长老终于开口:“我们可以接受核查,但必须限定时限,三日内必须出结果。”
“可以。”陈无涯答得干脆。
“而且!”长老盯着他,“若最终证明各派并无虚报,你当众道歉,并放弃主导权。”
“若真如此,我不但道歉,还当场退出。”他直视对方,“但如果查出造假——请主动退出本次分配,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联盟事务。”
帐内一片哗然。
西陲刀宗灰衣代表霍然起身:“你这是设局陷害!”
“不是我设局。”陈无涯看着他,“是你们自己,把不该填的数字填上了。”
风猛地灌进帐篷,吹得文书纸页哗啦作响。白芷伸手压住一角,指尖微微发白。
陈无涯仍立于案前,目光未移。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开始。而真正可怕的,不是眼前的争吵,是那些藏在规矩背后的手,正悄悄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