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狼烟还在西岭上空翻卷,像一块烧透的破布挂在低云里。陈无涯盯着那抹红,掌心的裂口被错劲撑开,渗出的血顺着指缝滑到腕子,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
他没再动。
三息后,猛地抬手,短刀出鞘,一刀劈进脚前土里。
地面炸开一圈波纹,冲势如潮水般向前推去。前方刚稳住阵型的异族士兵顿时脚步虚浮,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后排弓手拉弦的手都晃了半拍。
“结盟军!”他跃上断旗残柱,声音撕开风,“踏碎东原,血不还刃!”
话音未落,人已扑下。
第一排盾兵刚要合拢,陈无涯已欺至缝隙之间。他左脚踩地时故意歪斜发力,右肩下沉,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摔出去。可就在敌兵举矛刺来的瞬间,他腰身一拧,错劲自尾椎窜起,借着地面反弹之力,双掌同时拍向两侧盾牌。
两面重盾像是被铁锤从侧面猛砸,连带持盾者一同翻滚撞入后排。阵型豁口骤然扩大,身后结盟军精锐立刻压上,长枪如林刺入缺口。
一名异族百夫长怒吼一声,挥刀直劈陈无涯头顶。刀风压得人头皮发麻,寻常武者必先闪避。但他不退反进,侧身迎着刀锋切入,右手五指张开,错劲在掌心凝成一股旋力,竟将刀刃卡在指缝之间。
对方一惊,用力下压。陈无涯顺势屈膝,借力打力,脚下错练步法再启,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半圈,左手趁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
咔!
骨节断裂声清晰可闻。百夫长惨叫未出,陈无涯已抽手甩出短刀,刀柄重重砸在他喉结上。那人仰面栽倒,再没爬起来。
“别恋战!”他回头低喝,“撕开口子就往前冲!”
结盟军士卒早已杀红了眼。这些人来自各门派、镖局、流民营,平日互不统属,此刻却因一人冲锋而拧成一股绳。有人挥斧劈开盾墙,有人跃起斩断旗杆,更有几个绿林好汉干脆抱着火油罐冲进敌群,引燃后滚地翻出,烈焰腾空而起。
东原战场瞬间化作绞肉场。
陈无涯不停歇,错劲在经脉中奔涌如暗流。他不再刻意控制招式是否“正确”,反而专挑那些看似荒唐的动作——时而蹲身如扫地,时而挥手似赶蝇,步伐更是毫无章法,忽快忽慢,忽左忽右。
他越打越顺,错劲流转愈发自如。一记看似随意的回肘,竟将身后偷袭者的鼻梁撞断;一脚踢向空中,落地时震波扩散,硬生生让三名敌兵站不稳脚跟。
远处山坡上,异族大纛之下,传令兵接连奔走。主将发现正面攻势凶猛异常,急忙调遣预备队填补缺口。可还没等新阵列成,陈无涯已带着结盟军主力突入第二道防线。
他站在尸堆之上,粗布短打已被血浸透,左颊酒窝随着喘息微微抽动。目光扫过战场,敌军虽伤亡惨重,但后续部队仍在源源不断压上,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必须为白芷争取更多时间。
深吸一口气,他蹲下身,五指插入沙土,错劲缓缓沉入地底。片刻后,掌心轻颤,连续三次短促震动传入地下——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三震为进,即刻突进。
与此同时,毒雾谷边缘,一道月白身影在断崖间疾行。白芷贴着渠壁掠过窄道,软剑未出鞘,脚步却快如流风。身后十余名青锋弟子紧随其后,人人屏息,不敢有丝毫差池。
她忽然停步。
指尖触到岩壁上的湿痕,眉头微蹙。这不是老吴头古渠图中标注的路线。此处岩层松动,稍有不慎便会塌陷。
但她没有犹豫。
转身对身后的弟子比了个手势:分两组,交替前行,间距十步。
队伍立刻调整。第一名弟子探路,踩着凸石缓缓挪移。刚迈出第三步,脚下碎石滚落,整片岩壁发出细微响动。
白芷眼神一凛,挥手示意后撤。
几乎在同一瞬,上方浓雾中传来金属摩擦声。数十支箭矢破雾而出,钉入刚才站立的位置。箭簇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毒。
她冷笑一声,抽出软剑。
剑光一闪,如瀑倾泻。两名埋伏在高处的异族射手咽喉同时绽出血花,翻身坠入雾中。
“走!”她低喝,“加快速度,焚城车核心枢钮只剩半个时辰就要启动。”
队伍再次前进,这次更加谨慎。白芷走在最后,剑尖轻点岩壁,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她知道,正面战场的每一秒拖延,都是用陈无涯的命换来的。
而在东原中央,战况已进入白热化。
异族终于祭出重甲骑兵。百余名铁骑列成楔形阵,马蹄踏地声如雷鸣,直扑结盟军侧翼。若被冲散阵型,正面攻势必将崩溃。
陈无涯察觉到震动,抬头望去。
他没下令迎击,反而退回己方前锋线后方,盘膝坐下。
双手按地,错劲全数灌入土中。他不再模拟“引水归海”,而是反其道行之,将《沧浪诀》残篇中的“浪叠千重”强行理解为“逆流倒卷”。
经脉剧痛,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溢出。
可就在下一瞬,地面开始起伏。
不是单一震波,而是层层叠叠,如同海底暗潮翻涌。前冲的骑兵马蹄刚落地,便觉脚下泥土松软异常,仿佛踩在浮动的筏板上。几匹战马当场失衡摔倒,后方骑兵来不及收势,接连撞作一团。
阵型大乱。
结盟军弓手抓住机会,万箭齐发。燃烧箭划破长空,落在敌骑堆中,火势迅速蔓延。
陈无涯缓缓起身,抹去嘴角血迹。错劲虽耗损严重,但仍在体内循环不息。他知道,这股力量不能久撑,但只要再撑一刻,白芷就有机会。
他举起短刀,指向敌军中军方向。
“跟我冲!”
一声令下,残存的结盟军将士再度发动冲锋。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撕裂敌阵。有人砍断粮车绳索堵塞通道,有人点燃草堆制造烟障,更有几名天鹰镖师拼死掷出响镖,引开敌方注意力。
战局开始倾斜。
陈无涯冲在最前,刀光与错劲交织,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他的动作越来越疯,也越来越准。一次佯装跌倒,实则借势滑行三丈,错劲沿地面疾走,震塌了一座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一次高高跃起,看似要施展正宗轻功,落地时却故意扭伤脚踝,借此将错劲集中于一点爆发,硬生生震裂了地面石板,陷住了一队追兵。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不能停。
不能让白芷的路,变成绝路。
远方,毒雾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机关被强行撬开。紧接着,一道极淡的青烟升起,在浓雾中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成功的信号。
陈无涯咧嘴笑了,露出左颊酒窝。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天,错劲在皮下奔涌如河。猛然拍向地面——
整片东原大地,仿佛跟着他的心跳,狠狠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