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的余烬被夜风卷起,一粒火星溅在陈无涯的手背上,他没躲,只是盯着沙盘上那枚静静躺着的铜钉。白芷站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搭在剑柄末端,目光落在沙盘边缘那个u形凹陷处。
“他们不是溃兵。”陈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围在沙盘旁的几人全都抬起了头,“是哨探网,有组织地布点,标记路线,等我们走进去。”
中原将领皱眉:“你说他们在引我们?可我们若不进山谷,又能往哪走?后路已被封锁,粮草只够撑两天。”
“正因为无路可退,他们才敢明着留标记。”陈无涯用剑柄轻敲沙盘,“他们算准了我们会犹豫,会想休整,会以为那是唯一能扎营的地方。可越是看着安全,越可能是杀局。”
异族新王沉默片刻,粗粝的手指划过沙盘边缘:“我部刚归顺,战士多有带伤。若再入死地,士气难稳。”
“不出去,才是死地。”白芷接话,语气冷而清晰,“敌已知我疲,若今夜不动作,明日清晨必合围。到时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中原将领仍摇头:“主动迎战风险太大。不如固守此地,派人回传消息,等援军到来。”
“等?”陈无涯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那块断裂的金属片,与铜钉并排放在石面上,“你当他们是瞎子?这钉子插下去,不只是为了标记,是为了感应。它们能感知地面震动,判断人数、行进方向——甚至,能不能战。”
他顿了顿,掌心缓缓覆上铜钉。一股微弱却扭曲的劲力自丹田升起,顺着错脉逆行而下,落入手掌。铜钉微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竟与金属片产生共鸣,像是某种机关正在回应。
众人神色一变。
“这是……你的内力?”中原将领眯眼。
“叫‘错劲’。”陈无涯收回手,“练功练错了,反倒通了不该通的路。但它有个好处——和正统真气不一样,它扰动地脉的方式很怪,像乱石砸水,波纹歪斜。这种波动,会干扰他们的讯号桩。”
异族新王眼神一动:“你是说,你能骗过他们的感应?”
“不止是骗。”陈无涯指向u形山谷,“我带小队过去,故意暴露行踪,用错劲制造假象,让他们以为主力已入谷。等他们调动大军围剿,你们就在出口设伏,滚石檑木齐下,断其退路。”
“你一个人去?”白芷皱眉。
“不,带上十名轻功好、能忍痛的。”他看向两人,“你们信我这一招歪路,就照我说的做。”
中原将领脸色阴晴不定:“万一他们识破呢?你若被抓,或被当场斩杀——”
“那就说明他们比我更懂‘错’字怎么写。”陈无涯咧嘴一笑,左颊酒窝浮现,“可我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别人看不懂我在干什么。”
异族新王盯着沙盘许久,忽然抬头:“诱敌的人,必须活着回来。”
“我不打算死。”陈无涯拍了拍腰间破旧剑鞘,“而且,他们不会第一时间杀我。我会让他们觉得,我是慌不择路撞进去的残兵,值得活捉审问。”
白芷忽然抽出软剑,在沙盘外画出一道弧线:“我跟你一起去。你在前面晃,我在侧面掩护。一旦他们出动主力,我就放烟信号。”
“不行。”中原将领立刻反对,“双将涉险,万一失手——”
“正因为不能全军压上,才更要有人盯住节奏。”白芷目光扫来,“你留在后方调度,确保伏击部队能在半柱香内完成合围。”
异族新王沉声道:“我派两名斥候老兵随行,熟悉地形,能辨陷阱。”
陈无涯点头:“好。另外,工兵现在就开始改造出口地势。把两侧坡面削松,埋好引绳,等敌军半数入谷,立刻塌方封口。”
中原将领终于松口:“我可以调二十名弓手埋伏高处,专射执旗和传令者。”
“火器呢?”陈无涯问。
“还有三筒雷火弹,留作最后手段。”
“留两筒。另一筒拆开,把药粉撒在谷口枯草里,点火后冒黑烟,伪装爆炸。”
白芷补充:“再找几件破损铠甲,绑在木架上拖行,制造大队人马移动的假象。”
陈无涯嘴角微扬:“聪明。让他们看不清虚实,只听见动静。”
异族新王站起身,环视众人:“此事不再议。各部即刻准备。天亮前,必须完成部署。”
命令逐级传下。营地瞬间忙碌起来。工兵扛着铁镐奔向谷口,测量坡度;斥候检查脚程,更换轻便靴履;医疗组翻检药囊,将止血散分装成小包。
一名老工兵蹲在沙盘边,用炭条勾画滚石轨道。陈无涯凑近看了看,忽然伸手抹掉一段线条:“这里坡度太缓,石头滚不快。往东偏五步,那儿有道天然裂沟,借力能加速。”
老工兵愣了愣,点头重新绘制。
白芷走到角落,从行囊中取出一块油布,层层打开,露出几枚细长银针和一小瓶无色液体。她将针尖浸入液中,低声对身旁士兵交代几句,那人迅速离去,显然是去准备其他暗器。
陈无涯活动了下右臂,经脉依旧滞涩,但错劲已能勉强运转。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包药粉,倒入口中,苦味瞬间弥漫。这是老吴头给的续脉散,虽不能根治,却能让劲力多撑半个时辰。
他望向远处漆黑的山谷轮廓,那里静得诡异,仿佛一张无声张开的嘴。
“你觉得他们会全军出动吗?”白芷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不会。”陈无涯低声道,“最多七成。要留人防备偷袭,也要防我们另有后手。但他们一定会派精锐进来,尤其是带队的将领——这种机会,谁都不愿错过。”
“所以你要让他们看见你。”
“对。我要让他们觉得,抓住我,就能瓦解整个结盟军。”
白芷沉默片刻,忽然说:“你上次这么干,是在断魂谷。”
他笑了:“那次差点没命。但最后,赵天鹰还是信了我。”
“这次呢?”
“这次你也信。”他转头看她,“这就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将软剑重新归鞘,动作利落。
异族新王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羊皮纸:“这是我部斥候最后一次巡查的地图。u形谷东北角有片乱石滩,适合藏人。我把两个老兵安排在那里,等你信号。”
陈无涯接过,快速扫过标记,点头:“够用了。”
中原将领也赶至,手中拿着一串铜铃:“这是从敌尸身上搜到的联络铃,频率与铜钉相近。若你遇到紧急情况,摇动它,我们能通过共振察觉。”
“不必。”陈无涯拒绝,“铃声一响,他们也会听见。我要的是让他们误判,不是求救。”
“那你如何传递信号?”
“用火。”他从地上拾起一根烧焦的树枝,“我会在谷底点燃三堆火,摆成三角。若火光突然熄灭,就是动手时机。”
众人皆默然。
计划已定,再无退路。
夜风渐强,吹得篝火剧烈摇晃。兵器打磨声此起彼伏,铁刃与石块摩擦出刺耳锐响。一名士兵试了试弓弦,松紧恰到好处,缓缓收弓入匣。
陈无涯站在营地中央,手中紧握那枚铜钉。它不再发烫,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重量。他将其轻轻放进胸前内袋,贴近心跳的位置。
白芷走来,递给他一壶水:“喝点。”
他接过,仰头灌下。冷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体内翻腾的滞涩感。
“明天这个时候,”他擦了擦嘴角,“我们可能已经杀出去了。”
“也可能死在里面。”她平静地说。
他笑了笑:“那也得先让他们追得上。”
远处,最后一车滚石被推上山坡。工兵们用麻绳固定好枢纽,一人蹲下检查机关扣环,手指拉动三次,确认松紧无误。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行囊。他解开最底层的暗袋,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那是书院藏书阁残图的复刻模本,上面刻满了歪斜的符号。他将它贴在铜钉共鸣的位置,轻轻按压。
铁片边缘突然微微翘起,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白芷察觉异样:“怎么了?”
他没答,只是缓缓抬起手,让铁片悬在半空。
风穿过营地,拂过铁片一角,它竟轻微转动了一丝,如同指南针找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