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营道尽头那道身影已不见。
陈无涯站在帐外,手还搭在蓝布带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帐,而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影子——斜长、静止,像一道未落定的判决。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校场方向传来异动。不是号角,也不是脚步,而是一种极低的震动,像是有人用杖尖一下下叩击石砖,节奏古怪,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召唤意味。
他披上外衣,走出营帐。
白芷已经在路上等他,手里握着软剑,剑穗上的蓝宝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又来了。”她说。
陈无涯点头:“这次,不是试探。”
两人并肩走向校场,沿途士兵纷纷避让。演武台中央,那人已立于残阳之下,灰褐毛氅垂地,钩杖斜插身前,皮巾依旧遮面,只露出一双金瞳,在渐暗的天光中如火不熄。
他没说话,只是拔起钩杖,横臂一扫。
这是战书。
陈无涯解下行囊,放在白芷脚边,缓步登台。
“你到底想从我身上看到什么?”他问。
对方沉默片刻,声音比昨夜更低:“我想看错的尽头,是不是通。”
话音未落,钩杖已动。
这一次,不再是虚晃或借力硬扛。他的攻势如潮水推岸,一浪紧过一浪,每一击都带着奇异的共振,仿佛不是打向人身,而是敲击某种无形的律法。陈无涯连退三步,体内真气竟随对方节奏微微震颤,系统瞬间弹出提示:
【检测到异种劲力频率,疑似上古听劲术】
他咬牙稳住心神,反手拍出一掌,依旧用《沧浪诀》逆行路线,真气自肩井倒灌指尖。可这一掌撞上钩杖,竟被一股黏滞之力缠住,劲力被牵引偏移,差点反噬自身经脉。
“不好!”他心头一凛。
对方不只是在打,是在“读”他的劲路。
他强行抽手后撤,右肩一阵酸麻。白芷眼神微动,正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气压逼得后退半步,再难寸进。
陈无涯明白,这一战,只能靠自己。
他闭上眼,不再看招式,而是去“听”。听对方杖风划破空气的轨迹,听石砖因震颤发出的细微鸣响,听自己体内真气流动的每一分偏差。
忽然,他想起昨夜肩伤渗血时,那一瞬的刺痛感中,似乎有某种节奏与对方的攻击隐隐呼应。那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才懂——那是“错劲”在被动回应一种失传的共鸣法则。
他睁开眼,嘴角扬起。
“你想听我的劲?”他低声说,“那我就让你听个够。
他不再防守,反而主动迎上钩杖第三轮横扫,左臂硬接一击,剧痛顺着手太阴肺经直冲胸口。可就在那一瞬,他将真气猛然逆冲至手少阳三焦经,强行扭转“错劲”流向,形成一道螺旋般的反震。
“嗡——”
两股劲力相撞,空气仿佛扭曲了一瞬。
陈无涯身形骤然错位半尺,像是踏空一步,又像是时间慢了刹那。他右手顺势抽出腰间短剑——那是流民营老吴头送他的防身铁片,从未开锋,此刻却被他当作剑使。
一剑刺出,无名无式。
可这一剑里,藏着《沧浪诀》的逆息、青锋十三式的剑意碎片、天罡戟法中的一抹刚猛、甚至还有魔教护法临死前反扑时留下的那一丝阴戾之气。
五种本不该共存的劲力,在“错劲”的扭曲路径中短暂交汇,化作一股混沌剑意,直逼对方咽喉。
钩杖回防,却慢了半息。
“嗤”一声轻响,剑尖划过皮巾边缘,带出一缕血线。
那人踉跄后退,第一次露出惊色。
陈无涯没有追击,反而站定,呼吸粗重。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他对“错劲”的掌控力,右臂已开始发麻,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对方抬手摸了摸脸侧伤口,盯着指尖的血,久久不语。
然后,他缓缓举起钩杖,九次轻点地面,每一次都对应不同的节奏与力度。九道残影在空中交织,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杀网,名为“九律锁魂”,是祭武族最后的绝技。
白芷脸色一变,想要冲上台去,却被一股无形屏障挡住。
陈无涯站在原地,看着那九道影子逼近,脑海中忽然闪过老吴头的话:“倒转乾坤,不在脚下,在心里。”
他笑了。
原来如此。
“错劲”之所以能破万法,不是因为它违背规则,而是因为它能在错误中重建规则。
他不再依赖系统提示,而是主动切断所有常规引导,以意识为引,将体内残存的五股异种劲力尽数导入“错劲”主脉。真气在他经络中疯狂冲撞,仿佛要撕裂躯壳,可他咬牙撑住,任由那股混沌在丹田深处凝聚成漩涡。
当九道影子合围至身前三尺时,他猛然睁眼,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方向,没有轨迹,只有一股扭曲天地般的错乱之意轰然炸开。
钩杖应声而断,上半截飞出数丈,插入沙地。
那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金瞳剧烈闪烁,像是承受着某种精神冲击。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你不是错练你是重写。”
全场寂静。
陈无涯拄着短剑,喘息不止。右臂已完全麻木,冷汗浸透后背。系统界面一片灰暗,只有最中央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核心模块过载,正在重启】
他知道,不能再战。
白芷立刻跃上台,一手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他右腕,寒脉真气缓缓注入,稳住经络。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陈无涯深吸三口气,将体内残余的异种劲力缓缓导入涌泉穴,通过脚底泄出。三块石砖应声碎裂,裂纹如蛛网蔓延。
他抬头,看向跪地未起的对手。
“你要找的,不是我。”他声音沙哑,“是这条路。”
那人缓缓抬头,金瞳中的光芒渐渐平复。他解下断裂的钩杖,放在地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
然后,他盘坐角落,闭目不动,再无敌意。
陈无涯靠着白芷的支撑,一步步走下演武台。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 crunch 声。
校场边缘,几名巡夜卫悄然靠近,却被白芷一个眼神止住。她始终挡在他身侧,目光扫视四周,警惕未消。
陈无涯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军旗。旗面上的异族图腾在晚风中翻卷,像一团未熄的火。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和血痕。
这一战,不只是赢了一场比试。
是“错劲”第一次真正融合了其他武学的本质,形成了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出发的时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