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掠过营帐边缘,陈无涯的手指在炭车木沿上轻轻一叩,灰烬簌簌滑落。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虎符的铜边在指腹压出一道浅痕,还带着体温。
白芷靠在帐角,剑未出鞘,但指尖一直贴着剑柄末端那颗磨平的铜钉。她没说话,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走了一趟。”陈无涯低声道,“不是空手。”
她眉梢微动:“查到什么?”
“粮道边上那个旧营帐,夜里有人点灯。”他一边解下肩上的粗布包,一边说,“丁将军亲自进去的,穿的是便服,没带亲兵。等了半个时辰,来了个蒙面人,两人关了帘子说话。”
白芷眼神一凝:“丁?掌管补给的那个?”
“就是他。”陈无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布片,摊在膝上,“我没能听全,但有一句清楚——‘待他们粮草尽耗于途中,再断后援,必致溃败’。”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白芷侧脸轮廓分明。她缓缓开口:“这不是反对结盟,是想让前线崩盘。”
“对。”陈无涯点头,“更狠的是,他还说了‘届时你主自可趁虚而入’。接头的人回了一句——三王子旧部已备妥火油,只等信号。”
白芷猛地抬头:“拓跋烈的人?”
“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牵头,但这条线一定通到北境去。”陈无涯把布片折好塞回袖中,“问题是,他明面上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过,新王下令调配军需,他也照办。可暗地里已经在动手脚了。
白芷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有没有被发现?”
“差一点。”他笑了笑,“换岗的时候风停了,我滚进炭堆,装成冻病的杂役咳了几声,守卫骂了两句就赶我走了。”
“你太险了。”她的声音冷了些,“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要是出事,整个结盟都会塌。”
“所以我没冲进去抓人。”陈无涯看着她,“我知道该忍。这一步不能乱,证据不够,动作太大,反而会被反咬一口。丁是老将,根基深,现在揭出来,只会说是我在陷害异族将领。”
白芷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缓下语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盯。”他说,“虎符在手,我可以调巡夜卫轮值,把眼线安在粮仓四周。他既然敢见人,就不会只见一次。只要再来,我就让他留下痕迹。”
“万一他改地方呢?”
“不会。”陈无涯摇头,“那种密谈,必须选在没人管的死角,还得离补给线近。全营上下,符合这条件的只有三个地方,我已经派人盯着另外两处了。他下次要见人,大概率还是回那个旧帐。”
白芷沉吟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风又起了,黄沙扑在布帘上发出沙沙声。
“你说他表面服从命令?”她回头问。
“嗯。今早我还看见他亲自监督一批粮车出发,连麻袋封口都一一验过。”
“那就怪了。”她皱眉,“这么谨慎的人,为什么偏偏选在同一个地方接头?不怕被人盯上?”
陈无涯嘴角微扬:“因为他觉得安全。那个帐子原本是烧炭工歇脚用的,位置偏,没人管,连巡夜卫都不愿多走一趟。而且”他顿了顿,“他可能以为,知道这个地点的,只有鹰纹系的老臣。”
“你是说,这是内部暗号?”
“差不多。”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水盆边洗手,“老吴头教过我,有些老将喜欢用旧路线传讯,不靠字,靠脚印、靠停留时间。丁昨晚走的步子,和古尔泰离开密议堂时留下的划痕,节奏一样。”
白芷眼神一凛:“他们是同一路人。”
“至少,共用一套暗语。”陈无涯擦干手,“所以我不急。他还会来。只要再来一次,我就能顺着他,把底下那些人一个个挖出来。”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沙地上格外沉重。两人同时住口,陈无涯顺势蹲下整理炭包,白芷则退后半步,手垂在剑旁。
帘子掀开,一名巡夜卫探头进来:“陈使臣,西区轮值名单拟好了,您要看吗?”
“拿来吧。”陈无涯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指着其中两个名字,“这两个今晚调去北仓口,盯着出粮通道。另外,戌时三刻换岗的时候,让新人多问几句口令,别让人混进去。”
“是。”士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帘子落下,帐内恢复安静。
白芷低声问:“你信得过这些人?”
“一半信。”他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巡夜卫里也有鹰纹系的人,所以我只让他们做外围盯梢,真正靠近帐子的,得是我们自己人。”
“可我们带进来的兵不多。”
“不需要多。”陈无涯坐回矮凳,“只要一个就够了——能在关键时刻拍下他的脸,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
白芷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营门方向。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呼喝,像是有人在交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无涯起身走到帐外,眯眼望向营门。一队骑兵正驶入,领头那人披着灰袍,腰间挂着军需令牌。守门士兵查验后放行,那队人径直朝后勤大帐去了。
“那是丁的副官。”白芷也跟了出来,“天黑前刚派出去押运粮草,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按原计划,他们该在明日傍晚才返程。”陈无涯盯着那队人消失的方向,“除非路上出了事。”
“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急。”他摇头,“先让他们安顿。我要是现在就追过去,反倒显得太在意。等他进了帐,自然会露出破绽。”
他转身回帐,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色药丸。这是流民营里老吴头给的“定息散”,能压住呼吸频率,配合错劲使用,能让心跳慢到近乎停滞。
“你准备用这个?”白芷问。
“万一他又见人,我得靠得更近。”他把药丸收好,“这次不能再靠运气。”
白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说:“你变了。”
“嗯?”
“以前你总是直接冲上去,哪怕被人笑话是歪招,也要当场拆穿。”她声音很轻,“现在你会等,会藏,会算下一步。”
陈无涯笑了笑:“歪理练多了,也学会走正路了。”
夜色渐浓,风势稍减。
陈无涯坐在帐中,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纸上画着军营简图。他在旧营帐周围标了三个红点,又在粮道沿线画了几条虚线。
白芷靠在角落闭目养神,手指仍搭在剑柄上。
约莫二更天,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轻碰的声响——是铠甲摩擦的声音。
陈无涯立刻抬头,看向帐门。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接着是压低的交谈。
“真要这么做?”一个声音问。
“将军说了,按计划行事。”另一个回答,“明晚子时,第二批粮车出发,到时候在岔口换标记。”
“万一被查出来”
“怕什么?虎符是假的,巡夜卫也是自己人。再说,出了事有将军顶着。”
两人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无涯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白芷。她已经睁眼,目光冰冷。
“假虎符?”她低声道。
“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他站起身,把炭笔折断,“看来,丁不止想断粮,还想往前线送假命令。”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说,“等他再进那帐子。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着他,把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夜风拂面,远处那座旧营帐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帐角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进去。
陈无涯盯着那处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来了。”